身体实在是太痛,即使这么痛,他也无法从雪原中逃脱。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迈进,口中也越来越渴。
每次想要将雪放进嘴里时,雪原便化作一团虚影,而他捧起的只剩一捧尘土。
于是许临昭明白了,他在做梦。
喝不到水的惊慌折磨着他,但即使他想努力睁开双眼,却依旧离不开这片地,躯体变得越来越沉,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就是离死不远了。
只是在人若是梦中,那现实里也会死吗?
心中的惶惶在感知到嘴中的那抹强苦涩时瞬间消失,他终于从梦境中脱出。醒来的那一刻,浑身遍历了一场潮热,意识完全清楚时,热消汗出,倒是轻松了许多。
“体格不错,烧退的比我想象的要快,”薛袖又盛了一勺药,放到许临昭嘴前,“你自己喝,刚才我差点摸错了你的五官,把药喂进鼻子里。”
许临昭气得想要直起身,却被死死压在床上。低下头一看,好嘛,三层厚被子,没被压死算是幸运。
挣扎着将身上将身上的两层被子推了两层,他才有力气蹭起身子,将药喝进口中。
薛袖舀一勺,他喝一勺。
半刻钟快过去了,碗里的药还没喝过半,他的舌根已经苦的发麻了。
“把药碗给我,”许临昭哑着嗓子憋出一句话,尾音还没完全出去,就已经力竭劈叉了。
“哦?嫌苦啊,”薛袖晃了晃药碗,“嫌苦还让自己生病,跑出去和别人在冷风中喝酒。苦才是对的,应当给你长个教训才是。”
好汉不吃眼前亏。
许临昭默默叼着碗把剩下的药汤喝了,留了个含渣的药底。
“你与那小子相处的倒是快,”薛袖站起身,摸索到了桌上的壶,将水倒在碗里,晃了晃碗底残留的药,“把这个喝了,等会我在给你倒一碗。”
许临昭哑着嗓子艰难开口,“药渣也要喝下去啊。”
薛袖啧了一声,“不喝完你病好不了,说话时你声都分叉了,现在不喝药,十天后还想不想走了。”
许临昭吞咽着温水,没想到薛袖居然也知道他要走。
“我带了你十四年,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外面的世界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温和,”薛袖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糟心地拧着眉,“那成翎壁自己还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又怎能把你照顾好。”
“就当我是和朋友出去玩一圈,”许临昭重新躺了回去,神色有些倦怠,在他嗓子没好之前,他是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
“哪有人一玩就玩十五年的,算了算了,你乐意就行,”薛袖颇有些气急败坏,“还是在亥时之前叫你回来?”
许临昭蹭着枕头点了点头,有很快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事,这次他睡得很浅,没有入梦,竟是难得安眠。
似乎是到了时间,他费力的睁开眼,屋内灯熄,烛火摇曳,那道白色身影在屋里背对着他,只是被光掩映的模糊了些。
三个人坐在离他较远的凳子上,似乎是在谈论什么。
“醒了?”余荟看着他,眼中微微露出些许笑意,“是我赢了。”
许临昭有些疑惑的应了一声。
薛袖靠着门框叹了口气,“我们打了个赌,她说你会自己醒来,我以为你生病了,会多睡会,让我把你叫醒。”
许临昭看向成翎壁,“那你呢?”
“来送你回去,”成翎壁站起身,身上的白衣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黑,“天色不早了,屋外的风雪逐渐变小,为防止生变,还是早走的好。”
薛袖摆了摆手,“把衣服裹紧,我把药包给了成翎壁,这药至少还要再喝上两天。”
“赌注七天后给你送过去,”余荟站起身抻了抻筋骨,“若薛袖花钱能利索点,说不定到的更快。”
被这么一说,薛袖登时觉得有些牙酸,“花的不是你的钱,你倒是不心疼,行了行了快走,马上亥时了。”
还没等许临昭起身走过去,一只微凉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了身上,“路都走不稳了,怎么不叫我。”
“这不太好吧,”许临昭轻咳几声,想从成翎壁手上挣脱,但气力太还未恢复,完全无果,只好劝道:“我自己走吧,万一你也生病了,到时候该谁照顾谁。”
“有什么不好的,”成翎壁将衣服披在他身上,“我若和你一起生病,岂不能和你在房中待上许多天?每日磨磨你,说不定你就同意当我徒弟了。”
“非要一个口头上的承诺?”
“嗯。”
“好吧,师父。”
余荟出声打破了师徒二人的脉脉对视,“我这里可没有拜师茶,要展现你们师徒的情谊回临朝城展示。这里马上要来人了,还不快走?”
两人又被门挡在外面,面面相觑的互相对视。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走。”
成翎壁看着许临昭仍旧有些不服气的模样,简述说道:“嗓子哑了,修养不好容易变成公鸭嗓。”
许临昭瞬间偃旗息鼓。
就在两人争论要以什么方法回去时,余荟开了门,递出去一把伞,“外面风雪太大,带把伞再走吧。”
“多谢余前辈。”
许临昭有些疑惑,“一把太少了吧,这伞也长得不像能遮两个人的样子。”
“我背你回去,一把足矣。”
薛袖喝茶的手停住了,余荟递伞的手顿了顿,许临昭靠着门的后背略微发僵。
“你背我?”
“等你慢慢走过去,药怕是白喝了,”成翎壁若有所思的看着许临昭震惊的双眼,“我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做得,莫非有什么不对?”
许临昭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没什么,就是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被别人背得那一天。”
“许临昭,你忘恩负义,我当年背你的时候你怎么踹我!”薛袖声音都在抖,显然是被叛逆小儿伤透了心。
“我那时才五岁,你掐我腰间的肉我能忍得住就怪了,”许临昭快速接过伞,将门关上,“不和你吵,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一转头望着成翎壁示意的眼神,许临昭咬了咬牙还是靠了上去,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飞身揽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慢慢向前走
透过门缝看着两人的余荟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风雪时才开口,“这下应该放心了吧。”
“这真的是小昭吗,我和他在一起待着的时候怎么老是刺儿我。”薛袖依旧神情落寞。
“你若不天天闹他,他也不会天天与你拌嘴,”余荟将门关上,看着薛袖的神情有些无奈,“同龄人总得和同龄人玩,总和你一个几百岁的老人算怎么回事。”
“我几百年前也是个年轻人,”薛袖气了半晌,最终冷哼了一声,回到桌子旁,将剩下的盘子和碗拿了起来,“我去洗碗了。”
……
明明来时路没有这么漫长,许临昭趴在成翎壁的背上,竟真又有了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是陌生人,趴在桌子上他背上时居然如此安心,就好像眼前这一幕在很多年前也发生过。
成翎壁听着身后人逐渐平缓的心跳声,轻轻问道:“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