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一分,设备间里的空气燥热,混着机油和陈年灰尘味。
吴工佝偻着背,像只正在筑巢的老虾米。
他左手卡着游标卡尺,金属卡爪死死咬住老座钟的一枚铜质擒纵轮,右手那柄极细的十字螺丝刀正试图探入齿轮深处。
“咔哒。”
卡尺读数归零。
吴工的手很稳,直到螺丝刀尖即将触碰到那个调节阀的瞬间。
毫无预兆地,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关节发生了一次极短促的痉挛。
幅度极小,就像是被电流击穿了神经末梢。
“兹拉——”
螺丝刀打滑,尖锐的钢头在软黄铜表面犁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季言之蹲在两米外的工具箱边,手里捏着还没吃完的半个苹果,眼神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距模式,镜头缓缓推近那枚报废的齿轮。
屏幕上,那道微小的划痕被放大了十倍:起始端钝圆,那是螺丝刀头撞击留下的;中段平直深刻,是滑动的轨迹;末端收束成一个极尖锐的锐角,那是脱力后的挑飞。
钝圆、平直、锐角。
季言之感觉锁骨下方那块皮肤猛地烫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二十年前留下的旧伤,也是这个形状。
昨晚解剖台上的三号遗体,颈侧动脉处那道被法医判定为“刮擦伤”的痕迹,也是这个形状。
甚至恩师留下的那本手札,被火燎过的焦黑边缘,也是这个该死的形状。
季言之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走到工作台前,吴工还在对着那枚废掉的齿轮发愣,旁边放着那个老款的不锈钢保温杯,盖子半敞着,冒着热气。
“吴师傅,歇会儿。”季言之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那个保温杯,“这枸杞茶泡得真浓。”
手指在杯盖边缘抹过,指甲缝里夹着的一小片淡黄色试纸瞬间浸入茶汤,又在半秒内收回掌心。
试纸颜色迅速加深,定格在一种并不均匀的草绿色上。
pH值7.4。
人体血液的正常pH值。
“哎哟!”季言之突然捂住右眼,那杯刚端起来的茶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晃荡了一下,“这热气……熏死我了。”
他用力揉搓着右眼睑,原本就因为视觉暂留而充血的眼球受到挤压,视野里那些混乱的光斑开始疯狂重组。
那道一直盘踞在视野边缘的、淡红色的钟摆残影,突然像被某种引力捕获,骤然放大,精准地覆盖在吴工工作服的后领上。
在那片灰蓝色的布料纤维间,在红色的钟摆残影正中心,有一点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会忽略的靛青色晕染。
直径约0.3毫米。晕染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刺孔。
季言之的手指在空中僵硬了半秒。
那是注射针孔。位置正对后颈迷走神经。
“哗啦——”
手腕“失控”翻转,大半杯滚烫的枸杞茶泼洒而出。
深红色的液体准确无误地浇在吴工的后领上,瞬间浸透布料,那点诡异的靛青色彻底消失在一片狼藉的暗红茶渍中。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吴工被烫得一哆嗦,却并没有跳起来骂娘,只是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咕嘟。”
吴工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次。
那是一声极其清晰、甚至带着某种机械质感的吞咽声。
季言之正在掏纸巾的手顿住了。
他飞快地按下衣兜里那只一直在工作的录音笔回放键,把耳机塞进耳朵。
波形图在手机屏幕上跳动。
上午0:17,同样的吞咽声。
上午1:43,同样的吞咽声。
下午2:59,预判的时间点,也就是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