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赵夜不爱说话了,也只字不提上学的事。
幸好赵夜和赵晚晚有了一个弟弟。
伊凡芙娜动用了她已经很久没接触的中/国文化,给他取名——赵曜。
“妈妈!小弟弟真可爱!”
赵夜和赵晚晚一左一右立在伊凡芙娜身旁,伊凡芙娜虚弱地靠在茅草上,但微笑着看着怀中的男婴。
“是啊……他真可爱。”
“伊凡芙娜姐……”
熟睡的伊凡被惊醒。
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怀中的赵曜,凑近了柴房的门。
门外是嫁人的赵夜,也挺着孕肚。
“伊凡芙娜姐……这些钱你快拿着。这是我家那位给我的……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决心要帮助你!”
一沓红色钞票从门缝里塞进来。
伊凡芙娜眼里含着泪,语气哀伤但又欣慰:“你这孩子……幸好你没嫁错人啊。”
赵夜从农田里一回来,就跑去找她的母亲。
37岁的伊凡芙娜容色憔悴,昔日光彩早不复存在。
她微笑,脸颊上就挤出了皱纹:“娜塔莎,来,到我这里来。”
她把赵夜偷偷给她的钱分成两份,其中一份占了这笔钱的大多数。
这笔钱被塞到赵夜手里。
“我的小娜塔莎……妈妈啊,这辈子就被困在这里了。”
“但妈妈不想你也一直被困在这里。”
“你拿上这钱,到成/都去找你的赵夜小姨,好不好?”
“来,妈妈教你怎么买车票,上火车……”
夕阳染红山村上方的天空,赵夜被伊凡芙娜拥在怀里。
伊凡芙娜眼泪流个不停,喘息很久才能顺利说出一句话:“乖孩子,都记住了吗?”
赵夜乖乖点头。
“……在你走前,妈妈想再和你多说两句。”
“你讨厌爸爸吗?”
赵夜想起赵朗拳头落下时的疼痛,心理上和生理上的痛苦,犹疑地点头。
伊凡芙娜抹了抹眼泪,又道:“但我已经不恨他了。他为我带来了你们啊——娜塔莎你,你的柳娅妹妹,和你的安德烈弟弟。”
“你们是我这荒诞人生里最最宝贵的财富,你知道吗?”
“娜塔莎……妈妈其实好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们。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哪怕付出所有,也要把你们都送出去。你们一定要逃离,我的乖孩子们。”
“夜……你是松花江,也是摩尔曼斯克。”
南方很少见雪。
而那年冬天,雪一连落了很久。
屋外雪花从黑夜里簌簌落下,屋内,伊凡芙娜搂着赵夜哭了好久好久。
赵夜只身一人,从山村逃到大城市,从一个噩梦陷入另一个噩梦。
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无依无靠,怎么活下去?
赵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母亲希望她逃走,她便乖乖听话逃走了。
“……去找你的赵夜小姨,好不好?”
赵夜畏惧地盯着街边陌生的店铺,陌生的服饰,陌生的环境,心里茫然一片,不知所措。
妈妈……我不知道赵夜小姨在哪里啊。
“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陈晓钟把买东西剩下的钱揣好,彭哲新买的日记本,蹦蹦跳跳走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孤零零的赵夜。
破旧的衣服挂在她身上,头发都打了结,鞋子一看就不合脚……
这个人怎么这么脏呀。
陈晓钟心里想着。
赵夜收回停留在马路上的视线,转过了身。
陈晓钟就撞进了这样一双深海般的美丽瞳孔。
她一时忘了离开,甚至自己都毫无察觉,她在不自主地向赵夜靠近。
这是赵夜第一次遇见她的晓钟。
陈晓钟好喜欢这双摄人心魄的眸子,便将手里崭新的笔记本强行递给她:“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赵夜不安地看着面前和她一般大的陌生小女孩,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
“晓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这是谁家孩子,怎么这幅模样。”
温柔的女声响起。
陈晓钟:“妈妈!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陈妈妈抿着笑,俯身理了理赵夜凌乱的发丝:“原来是我们家晓钟的新朋友!长得真水灵!乖孩子,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赵夜挡不住女人的善意与母性。她在这位知性的女人身上瞧见了伊凡芙娜。
“……去找你的赵夜小姨,好不好?”
“我来……找我的小姨,她也叫赵夜!”
赵夜的先生名为许温,虽没有惊人的容貌,但他有人如其名的温暖。
多么巧合,感谢老天爷,陈母正和许温在一个单位工作。
许温常常和他们提起:“我夫人今天又给我做了好吃的……”
“我给夫人买了新裙子,她穿可漂亮了……”
“夫人今天回老家了,说是看望她嫂子,我很支持她,嫂子太可怜了……”
许温聊天,三句不离“我夫人”,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名赵夜。
陈母联系上了许温,带着娜塔莎和陈晓钟去往她家里。
开门的是大肚子的大赵夜,看见门外泥猴般的娜塔莎,眼泪止不住地掉。
问过丈夫意见后,娜塔莎就在许温家住下了。
颠沛流离多日,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定居的处所。
然,好景不长。
大赵夜是在一个夜晚破的羊水。
许温急出一身冷汗,连夜送人去了医院。
事故发生在路上。
善人好像总是得不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载许温一家去医院的车,路上出了车祸,一家三口——包括大赵夜腹中未出生的女儿,无一幸免。
在家中等候的赵夜,是从陈母口中得知的消息。
陈母声音沙哑,眼眶暗红,小心地搂娜塔莎入怀:“可怜的孩子诶……”
“这个包里是许温他们生前留下的积蓄,特意跟我说是给你的。你小姨她……”情到深处,陈母也忍不住哽咽:“她一直很牵挂你的母亲,也疼你的紧。”
“好孩子……你来我家吧,我们带你生活,好不好?”
赵夜却坚决地摇头,回答道:“不用了。阿姨,我知道大城市里有叫孤儿院的地方。把钱给我,我自己能行。”
陈母拗不过她。
赵夜如“愿”进了孤儿院,带着那笔钱。
七岁的赵夜,开始上学。
凭着小姨留给娜塔莎的钱,自然过不了这么久。
陈家每月都有来偷偷联系院长,给她钱,让她照顾好小赵夜。
聪颖的赵夜艰难度过小学和初中,擦着线考上本地的重点高中。
在这里遇上一位故人。
——陈女士的女儿,陈晓钟。
赵夜进入新的班级后,一眼就认出她来。
可惜对方对于七岁时发生的事,没有太大印象了。
彼时赵夜已然留着短发,只是刘海还没遮眼。
于是再一次吸引陈晓钟的,是赵夜的眼睛。
是的,又是那双眼睛。
神似她母亲般的贝加尔湖。
“同学!你好啊!我叫陈晓钟。”
“你的眼睛真好看!”
看来她不记得我了啊。
赵夜心想。
她又觉得,对方不记得自己也是应该的。毕竟都没见过几面。
赵夜和陈晓钟正式成为了朋友。
高一上的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还算优秀的成绩,阳光的朋友,友善的同学。
陈晓钟待她很好。
有陈晓钟在的地方,就有赵夜。
直到她父亲到来。
一个暴雨天。
空气厚重潮湿,赵夜被赵朗在学校门口逮到。
数年不见,赵朗狼狈沧桑,显然是奔波了很久。
“走!跟我回去!”
街道上,学生在伞下频频侧目。
赵夜狠狠掰着赵朗的手,“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你妈没了!”
“轰——”
是雷声。
赵夜耳畔安静下来。
“你看那边怎么回事……”
“那女的真没孝心啊……”
“快走,跟这样的人一个学校真是丢脸……”
“哗啦啦——”
好像坠入深海。
世界的声音突然很渺远。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跟我回去!”
赵朗用了狠劲,赵夜浑浑噩噩,竟任由她拽着。
“夜夜——!”
赵夜被人从深海一把拽起。
冰冷的雨被伞阻隔,赵夜陷入温暖的怀抱。
“你又是谁?”
“先生!这里是学校,请您离开!”
“哈!我来接我女儿回她该回的地方,有什么问题?”
“您用错方式了!”
好吵,好冷。
赵夜发着抖,听着二人的声音,把自己埋得更深。
最后是门卫出面带走了赵朗。
赵夜被陈晓钟带回家,冲了热水澡,吃了预防感冒的药。
她任由陈晓钟摆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你妈没了——!”
一夜之间,学校里风声四起。
“你们听说没啊?高一有个女的,妈死了都不回去看的……”
“我知道!我还在现场呢!他把好可怜啊,一个人从农村来这里,结果女儿不认他……”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赵夜又踏入另一个噩梦。
没有一个人会指名道姓地说:“赵夜!你可真贱!”
但好像每个人都在说:“赵夜,你太过分了!”
每个人,每个人,每个人!
除了陈晓钟。
那个温暖的夜晚,赵夜和陈晓钟道了所有她的过去。
除了儿时相遇那段。
“你爸才真不是个东西!”
“……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赵夜的眼睛也成了被诟病的理由。
“真是妖艳!”高一的老师这么说。
于是赵夜的刘海过了眉,遮了眼。
乌云罩过贝加尔湖。
高二文理分班,赵夜依旧和陈晓钟一起。
半年来,对于她的语言霸/凌愈演愈烈。
到了高二也不例外。
糟糕的是,陈晓钟也被连累。
“她怎么和这种人一起玩啊,都是一路货色……”
赵夜觉得每天都很沉重。
她精神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
成绩一落千丈,纤瘦的身躯更加羸弱。
她会和陈晓钟说:“你别管我了。”
陈晓钟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不。”
无休无止地语言欺凌,网络欺凌,每天都在上演。
出门会被指指点点,上网会有无数攻击。
赵夜突然觉得好绝望。
她甚至有点想要回到那个山村。
至少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吧?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
同样的天台,同样的暴雨,同样的日记本。
赵夜没有说太多,只留给了陈晓钟一句话:“晓钟……对不起。”
“赵夜——!!!”
……
……
……
故事落幕。
彻骨寒意包裹身上每一块骨节。
傅始打了个寒颤,睁开了眼。
他好像观阅了一部电影。
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