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重重敲击着土地,陈晓钟奔走在教学楼潮湿的空气里。
她只离开了一会儿,只是去处理了一点事情,赵夜就不见了!
……她能到哪里去?她自己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陈晓钟心里焦灼,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周而带着傅始在初中部一间一间教室搜查着。
傅始原想跟着陈晓钟在高中部找,却被周而拦下。
周而:“如果赵夜真的是想躲起来,就不会待在高中部。高三的还没下晚自习,不是么?”
而初三的学生们早早下了晚自习,初中部眼下空无一人,最适合玩躲猫猫的游戏。
二人来到四楼。
四楼都是初三的教室,每一间的门都规规矩矩地锁好——唯独走廊尽头那一间。
前门大敞,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周而点开手机里自带的手电筒,率先走了过去。
傅始盯着黑暗的门内,微微有点发抖,半天迈不出一步。
周而看出他的慌张,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外面等我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这毕竟是学校。”
周而打着光离开。
傅始独自留在原地,听着雨敲击在树叶上的声音,心里恐慌更甚。
天井下花园里的路灯,为了节能早早关了,教学楼里也一盏灯都没开。
四周都是黑寂,恐惧自心底漫上来,挡都挡不住。
不应该啊……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畏惧黑暗过。
好在周而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日记本。
日记本上的图片过于眼熟,但傅始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周而反常地没有立刻做出解释,只是翻开日记本到最新的一页。
11月19日,大雨。
…… 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吗?
果然有好多人喜欢晓钟啊。晓钟,晓钟,人如其名,太阳般美好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待在她的身边
陈晓钟——你的未来光辉灿烂,我是污泥,是晦暗,你的世界,不该有我这样的烂片存在
下辈子我们会在一起吗?…… 算了,希望你不要再被我这种人缠上。
“砰!”日记本被周而粗暴关上。
起伏的胸膛映证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傅始心中亦五味杂陈。
傅始:“看来你之前说对了。能写出这种东西的,精神怎么看都不正常了吧——”
周而:“不重要了。先去找陈晓钟吧。我大概知道她要去哪里。”
说完,周而迈开腿就跑。傅始急忙跟上。
小心翼翼跳下几级台阶,他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周而话语间都穿插着风声:“我语文好,看出来的不行?她那个样子,就是想要去寻死啊!‘下辈子’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上点心!”
——寻死!
……
从高三的女厕所走出来,陈晓钟伫立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四周。
灯光。黑暗。
书声。寂静。
“赵夜……”
她又回到了三楼,恰好撞上了奔跑着的周而傅始。
“怎么样!找到了吗!”
周而:“初中部顶楼,快走!”
初中部总共六层楼,而高中部只有五层。为此,曾经的学生们跳/楼都会选择初中部。
太低了摔不死,太高了……可能会很难看吧。
赵夜这么想着。
天蓝的校服被雨染成深蓝,白色的帆布鞋上渐满了污泥。
黑色的雨铺天盖地地洗刷这个尘世,仿佛要将天地都吞食殆尽。
赵夜深陷绝望中心,在风中摇摇欲坠,眼里无悲无喜。
“赵夜——!”
陈晓钟一冲上六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刹那间,她心都揪紧,紧到快要喘不过气。
周而和傅始紧随其后,看到天台围墙上瘦弱的,好像随时都能坠落的赵夜,步履猛地一顿。
陈晓钟死死盯着赵夜苍白的脸,嘴唇开开合合:“夜夜……你不要站在那里,你冷静一点!快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啊……”
赵夜垂着眼睫,发丝被雨水沾湿黏在脸颊,看上去更羸弱了。
赵夜不说话,陈晓钟心里越发不安。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挽救一切了。
“赵夜啊……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啊!到底怎么了?你爸…不,那个混蛋又来找你了?还是谁又欺负你了?你怎么不和我说啊——赵夜!你说话啊!”
陈晓钟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脑海里,尘封的记忆被翻出来,一遍一遍撕扯着她的灵魂。
上一次,赵夜也是这样,在围墙上,在她的面前,跳了下去。
周而围观良久,心里也忍不住,开了口:“赵夜,别做让你后悔的事。人的生命,”他顿了顿:“只有一次。”
“对于这件事,我从不后悔。”赵夜蓦地开口。
她好像在对所有人说话,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她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视线始终落在地上的水洼:“我不会后悔。和晓钟有关的事,我都不会后悔。”
“曾经我怨恨自己为什么诞生于世,怨恨周围人为什么都讨厌我,怨恨为什么命运只挑我来折磨。”
“……晓钟改变了所有。我珍视和她一起的每分每秒,但又想要远离。我这样的人只会连累她。曾经她那么受欢迎,大家都喜欢她,现在他们都不愿意靠近她了。都是因为我。”
“赵夜,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自己……”陈晓钟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历史重演,她甚至不能说出一句抚慰的话。
“晓钟,我多喜欢你。我从没想过,原来生活也能这么美好,不只有痛苦。我其实想要你永远陪伴我……但那样太自私了。”
“‘去年欢,今日梦。怊怅晓钟初动。休道梦,觉来空,当时亦梦中。’”念着念着,赵夜嘴角也擒上一抹笑,眼神依然悲凉。
“晓钟……你真的不是我做的一场长梦吗?也许一睁眼,我就又在柴房醒来,被一顿毒打……”
“赵夜!”陈晓钟止不住心里的疼,“都结束了!你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你就当你没有过父亲,就当陪我,好不好?”
赵夜:“晓钟。”
赵夜:“我只会拖累你,不是吗?原来的你众星捧月,现在大家对你避之不及…都这样了,你不埋怨我,我也会恨我自己啊。恨我的无能,我的软弱,恨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我受够了现在的生活。我无时无刻不恨,无时无刻不怨,也无时无刻不哀。”
赵夜终于抬起来头。
她眼眶通红,泪痕满面,声音也开始哽咽。
她看向周而手上的日记本:“晓钟,你一定记得那个本子吧。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的礼物——五年前,11岁的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第一次遇到了我的黎明。”
陈晓钟瞳孔猛然放大。
这是上一世她未曾了解过的往事。
五年前的她在街上遇见过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身形瘦小,畏畏缩缩地在街上走着,衣衫褴褛。
正就读六年级的陈晓钟本来不会注意这样一个——说得难听些——乞丐一样的小孩。
奈何她有一双过于美丽的蓝色双眼。
陈晓钟望过去的一瞬间,好像望到了深邃的大海。
回过神来,她已经把位语文作业而买的日记本递给了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
陈晓钟回头,怔愣地看着那个本子。
泛黄的纸页,磨损的边角,无不透露着这本子的年岁久远。
周而心领神会般,递给了她。
陈晓钟接过,拉开校服,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近心口的地方。
赵夜沉静地看着这一幕,解脱一样的笑了。
赵夜:“真好啊…晓钟,看来你想起来了。”
“……那,晓钟,你可以再来拥抱我一次吗?像拥抱它一样。”
陈晓钟声音颤抖着回答道:“……好。”
可怜的本子随着陈晓钟的动作掉落,封面上精美的图案变得肮脏。
陈晓钟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坚定地,一步步走向她。
赵夜爱怜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子——那个拯救了她的人。
黎明就要来临,黑暗终会消失。
狂风刮过。
陈晓钟伸出双手,快要够到她的衣摆。
赵夜退后一步,陈晓钟的身影映在那片海洋里,从此容不下他物。她张开双臂,就像一只鸟儿,获得了翱翔蓝天的权利,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翅高飞——
她坠了下去。
晓钟,别恨我。也别忘了我。她这么想着。
陈晓钟的手抓了个空。
“赵夜——!!!”
撕心裂肺的哭喊划过校园上空。
一片白光流泻,笼罩了整个天台——
……
寂静。
黑暗。
……
……
……
……
“女孩儿?啧,居然是个女孩儿,不争气的娘们。”
“别给我,我可不需要女儿。扔回去吧。”
痞气的男声自门外传来。
刚诞生于世的小女婴,甚至没得来父亲一声关爱,就被嫌弃了地推开。
2002年,冬,赵夜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很不幸,“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她父亲心中已经根深蒂固。
以至于她一出生就被父亲嫌弃。
以至于她的母亲被更狠地对待。
赵夜有一位美丽知性的母亲。
母亲名叫伊凡芙娜·布拉卡娅,是个漂亮的俄/罗/斯女人。
如果她能提前预知自己的未来,那她大概率不会再热爱中/国,并兢兢业业工作任教多年,费心尽力地入籍中/国,完成父母遗愿。
父母原是苏/联人,曾经被委派到此,帮助新/中/国的工业发展,担任技术指导。
他们深爱这片古老的,热情的土地。
而他们最优秀,最得意的小女儿,没有辜负他们心愿,时隔多年,代替父母回来,做一名俄语教学老师。
变故发生在02的夏天。
她来到乡下避暑,顺便欣赏下父母口中的大好河山。
——这的确是一个温柔静谧的村落。
所以她这么也没想到,这将会成为她一生的噩梦。
新学期没有那么早开学,她有了大把时间在这里消磨时光,并遇到了自以为的一生挚爱。
赵夜有一位英俊的父亲。
父亲名叫赵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被父亲从小溺爱长大的赵朗,在村里是个混不吝的角色。
凭着一副还不错的样貌,骗了多少姑娘,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天,他在村口无所事事地闲逛,遥遥望见了布拉卡娅。
那位美丽的俄/罗/斯女人,有西伯利亚松般的长发,贝加尔湖般莹蓝的双眼。
故事的开始如童话般美好。
来自异国的风情女人,和古老民族里俊郎的男人。
他们相遇,相识,然后相爱。
赵朗将自己伪装得人畜无害,成功捕获了这位拥有高学历,但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女子的芳心。
伊凡芙娜把自己整颗心交给了男人,对他说:“伊凡芙娜是属于父亲的。娜塔芙娜是属于你的。”
听上去一切都岁月静好,俄/罗/斯女人自以为收获了世上最纯美的爱情。
他们见了赵朗的家人,结了婚——尽管婚礼简陋无比,甚至有了第一个孩子。
变故自此开始。
在二人甜蜜地结婚后(当然这只是伊凡芙娜个人认为的),赵朗本性暴露。
他不想放走这个女人,因为他知道她会离开。而他需要一个后代,男性后代。
于是他用怀孕的方式,牵制住了伊凡芙娜。
可怜的娜塔芙娜被迫留在了这座小山村里,而她聪慧的大脑仍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中了圈套。
直到她被关进柴房,像胜出一样被缰绳拴住,圈养起来。
“朗……你这是做什么?”
赵朗抚上伊凡芙娜的脸,眼里没有半点:“我这是想要保护你。这村里啊……坏人可多了。”
伊凡芙娜回不去她的西伯利亚了。她被困在了阴暗的柴房里,至此不见天日。
饭菜是赵家人吃剩的东西,睡的是干燥扎人的劣质茅草。
赵朗有个妹妹,叫赵夜。
她大概是赵家唯一有良心的人。
她会在深夜偷偷为伊凡芙娜送干净的干粮。
没法偷运被褥这种大件的东西,就给她递些特意洗干净的,不要的旧衣服,旧毯子。
伊凡芙娜每周只能出来一次,出来洗一次澡,在村中的河里,在赵朗的眼皮子底下。
赵夜的出生,加剧了赵家人对她的虐待。
“赵家需要个能给我们传代的男孩!而不是一无是处最后只能嫁人的女孩!”
“没用的东西!”
“可是,……”
“把她关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连名字都没取一个的新生儿,也被关进了柴房,连同她可怜的母亲一起。
伊凡芙娜绝望地抱着女婴,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女婴的脸上。
女婴眨巴着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蓝色的大眼睛。
“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
赵朗的母亲,还是没能忍心把一个小孩留在这样的地方。
但她也不是一个善人。
女孩长到四岁后,就被拖着赶着到了田里,要求一起来干农活。
而这时,女孩又有了一个妹妹。
伊凡芙娜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就连剩菜都不愿意给,一天只吃两顿。
善良的赵夜,也在某个夜晚被她亲哥哥发现了她的行为。
赵家人不舍得对本家人做出什么过于苛刻的行为。但在女孩五岁那年,赵夜被嫁了出去,时年19岁。
伊凡芙娜怀中一手抱着女孩,另一手牵着女孩的手。
“我可怜的孩子……你还没有一个名字呢。你以后,就叫赵夜吧。你可要感谢你赵夜姨姨,没有她,你妈妈可活不了这么久……”
“我的夜,我的小娜塔莎。”
赵夜,娜塔莎·布拉伊凡——这是可怜的伊凡芙娜为她孩子取得祖国的名字,也长到了应该上学的年纪。
她小心翼翼地求着自己玩游戏玩得本就一肚子火的父亲:“爸爸……我想上学。村里其他小孩子都去上学了,我也想去。”
赵朗输了游戏,一气之下一巴掌扇到赵夜脸上:“上学!你一个女生上什么学!去,给我干活去!你妈那死娘们又怀孕了,要是这次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我要你们好看!”
赵夜最后被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