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为何独独点出徐老师和邹老师?林佳佳心里泛起一丝微澜,却没有打断。
“周五那天是我值日,其他同学都离开了,我看见徐老师走了进来。我提醒她,上课时最好别穿裙子……因为她每次走下讲台,后排那几个混蛋总会故意蹲下去‘捡笔’。”
林佳佳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插话,“穿什么都没用的!我初一的英语老师也很漂亮,刚开学那会儿,她走下讲台,那几个混蛋直接伸手……”
那些不堪的字眼堵在喉咙里,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唐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啊,哪个年代都有这种人渣,根源从来不在穿什么。”
车内陷入一阵沉重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林佳佳忐忑地问:“后来呢?徐老师……她安全离开了吗?”
唐铭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担忧的神色,柔声安抚:“佳佳,别担心,他们后来都安全离开了。这只是故事开头的一个小插曲,那些学生胆子还不算太大,没敢做出更过分的事。”
“哦,那就好。”林佳佳拍了拍胸口,“你继续讲,我不插话了。”
“星期一,徐老师特意把我留了下来,送给了我一双‘乔丹’运动鞋,”唐铭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才继续说,“我脱掉右脚上已经破了三个洞的解放鞋,脚一伸进新鞋,立刻就发现……小了。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身高还不到一米六,却偏偏长了一双不匹配的大脚。”
唐铭的叙述又一次中断了。
“然后呢?”林佳佳轻声追问。
“我缩着脚趾,假装刚刚好。可徐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她蹲下/身,一手轻轻按着鞋尖,另一只手……插进了鞋帮和后跟之间……”
这个画面何其熟悉!
纷乱的思绪让林佳佳眉头紧蹙:所以,刚才他为自己试鞋时,那滴情不自禁的热泪,是因为想起了徐老师吗?他和徐老师……可是,徐老师和邹老师不是男女朋友吗?
“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被一种很好闻的香气笼罩着。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城市人用的香水。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玫瑰护发精油的香味……”
很多年以后?难道唐铭和徐老师后来又相遇了?护发精油……
林佳佳的手指不自觉地绕上了自己的发尾,触感毛躁而干涩。
她像被烫到般迅速松开,将那束如同茅草般的头发甩到肩后,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唐铭从中控镜里看到了她这个小动作,温和地安慰:“你的发量很多,只是现在营养没跟上,太瘦了。以后好好吃饭,头发能养回来的。”
林佳佳咬了咬唇,不好意思与他讨论自己的头发,连忙将话题拉回:“后来呢?那时候去县城换鞋很不容易吧?不像现在,到处都有车。”
“是啊,很不方便。我当时跟徐老师说,鞋子小了没关系,我可以拿回去给堂弟穿,再让我伯母补偿我一双就行了。我撒谎了……那双鞋,我没有给堂弟,而是偷偷珍藏了起来。直到现在它还留着……初中毕业那年,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它已经变得很脆弱,一碰就往下掉粉末……”
林佳佳轻声叹息:“老化了。岁月无情,但人有情。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你一直记得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忽然,她余光扫到脚上这双同样不合脚的乐福鞋,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惊讶地看看唐铭,又低头看看鞋子,瞬间觉得这鞋子有些烫脚。难道,她也要像他铭记徐老师那样,将这双鞋记一辈子吗?这想法太奇怪了。
“唐总,要不……我们把它忘了吧?”林佳佳试探地问。
“刚才不还说‘一直记得就好’,怎么转眼就让我忘掉?”
“我仔细想了想,人生太苦,善意和恶意都很多。如果一件事回想起来是开心愉悦的,那当然要好好记得;可如果它让你这么痛苦,那还是……忘了吧。假设人生是独自背包旅行,如果它不是必需品,还不幸变成了沉重的负担,那就丢掉吧,轻装前行。”
“那样,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可咱得先直起腰来做个人啊!如果被压垮倒在路边,哪还管是否忘恩负义?”
唐铭低低地笑了,喟叹:“小丫头,有一天,你会毫不留恋地把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全扔掉吧?”
林佳佳吐了吐舌头,轻声回答:“应该……不会吧?只要我想起来的时候,全是快乐,自然就不需要丢掉了。”
“扔了也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唐铭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留下它吧,为了我,好吗?”
“别了吧,”林佳佳摇了摇头,“收藏到它一碰就掉渣,岂不是更心痛?唐总,它只是一双鞋子而已。鞋子,生来就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供奉的。我们可以把思念,寄托在更容易保存的东西上,比如珍珠项链?”
“行吧,随你。”绿灯亮起,唐铭重新开车,“你喜欢珍珠项链?”
“嗯,喜欢。小时候翻过妈妈留下的几个老物件,有金有银,也有珍珠,更多的是用硬币打的戒指和耳环……除了珍珠,其他的冰人。后来,那些都被林德才卖掉了。”
“珍珠,其实也冰人。”
“也许吧。喜欢……是不讲道理的。”林佳佳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所谓‘不冰人’,可能只是我随口找的一个理由。”
“是啊,喜欢,从来都不讲道理。”唐铭意味深长地重复着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