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私汤房间里。温泉池里的水冒着热气，窗外山影重重，星星不多，却似乎离得比城里近一点。洗完澡，两个人一张床，灯关了一盏，只留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

“明天回城？”林亦尧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后天见你姐，大后天我飞香港，时间掐得刚刚好。”

“不回。”陆霁侧身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光影，“你爸那边叫你去？”

“工作考察。”林亦尧叹口气，“顺便被他当免费翻译、免费助理、免费苦力。”

“听着还挺划算。”陆霁说，“你至少有机票。”

“那你呢？”林亦尧反问，“你国庆计划？”

“陪我姐，再写论文计划。”他停了一下，又很轻地加了一句，“再等你回来。”

“啧，你这话说得，我都想晚点回来了。”

“你敢。”

“我不敢。”林亦尧笑，“我怕你一个人把家过成试卷库。”

灯光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两人的呼吸一点点同步。过了很久，陆霁才在黑暗里，突然开口：“林亦尧。”

“嗯？”

“你刚刚说的，”他顿了顿，“你会一直在，是吗？”

“废话。”林亦尧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在谁在？”

“你爸。”

“他不行，他会让我多背两本书。”

“你妈。”

“她不行，她会让我少吃两碗饭。”

“……”陆霁终于笑了一下，笑声很轻，“那行，勉强留下你。”

“你放心。”林亦尧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这戏我接了，就不会中途跑路。我这个人，演烂也要演到大结局。”

陆霁闭上眼，那句“我爸要结婚了”的消息在脑子里晃了一圈，又慢慢退开，被眼前这点暖意盖住一部分。

外面他们爱怎么演怎么演，他这里，只要有一个人肯跟他坐在观众席旁边，那就够。

怀柔这地儿，空气里都自带滤镜。阳台半掩着，温泉的热气一缕一缕往外飘，和山里的凉风搅在一块儿，混出一种“有钱人短暂逃离都市烦恼”的味儿。池子里两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正对面晃——一个是纯黑配小鲨鱼，冷酷中带点幼稚；一个是荧光绿大火烈鸟，远看像个行走的荧光棒。

“我宣布，”林亦尧双手一拍水面，水花炸开，“今天这天，完美！打一百分那种！”

“啪”的一声，一串水珠精准落在陆霁肩头，顺着锁骨往下滑。

陆霁眼皮一抬，慢悠悠地往旁边一歪，避开第二波攻击，顺手抄起一捧水，毫不犹豫地往林亦尧脸上糊：“你这是晴天不打雷，非要逼我泼水。”

“哗——”林亦尧眼前一白，直接被拍成了一只落汤火烈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好啊，你居然敢偷袭！你这是养鱼塘里放鲨鱼——欠收拾！”

两个人说翻脸就翻脸，当场升级成“慕田峪温泉对决”。

林亦尧用脚一勾，水带着弧线甩过来，嘴里还不忘喊：“看招！这一招叫——浪里白条翻跟头！”

“你是浪里白条，我是上岸鲨鱼。”陆霁控制着力度，水甩过去正好打在对方胸口，自己却仍靠在池边，看着像端着架子的观战裁判，“别闹大了，等会儿服务员以为我们在里头洗衣服。”

“那也比你天天泡水里洗情绪强。”林亦尧一边反击，一边踩着池底往他这边蹭，溅得整个温泉池“啪啪”作响。

笑声跟水花一起炸开，热气腾腾中，两人像两只终于放假的大学生（确实是），把所有压力都顺着水花往外甩。

正打得不可开交，“咚咚咚——”门外忽然敲门。

林亦尧停手，额前湿漉漉的刘海粘在额头上，喘着气喊：“谁啊？会不会挑时间？！”

门外声音甜得跟水果捞似的：“您好，送餐服务。”

“来了——”林亦尧立刻原地起身，摆出一脸“我很体面”的样子，从池子里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脚一滑，扶住墙才没当场上演“滑铲迎宾”。

陆霁在后面看得嘴角一抽：“慢点儿，你这要是摔出去，今天酒店头条就是：‘神秘青年裸奔迎外卖’。”

林亦尧头也不回：“那也是你丢人，不是我。”

他披了件浴袍，打开门。走廊里小车推得稳稳当当，托盘上摆着水果拼盘、饮料、甜点，还有一个造型夸张的木托盘，被服务员笑眯眯介绍：“这可以直接漂在水面上，两位可以一边泡汤一边用餐。”

“哎哟，高级。”林亦尧瞬间化身“夸夸团团长”，“辛苦辛苦。您慢走，小费就不给了啊。”

门关上，他满脸得意地把托盘推到池边，双手一托，小心翼翼往水上放。托盘稳稳飘起来，水果配着杯子在温泉里晃悠，看着就离谱地惬意。

“来，爷请你吃水果。”他叉起一块哈密瓜，晃在陆霁眼前，“张嘴，给你补补维生素，免得你脸色天天跟考试卷子似的。”

陆霁往旁边侧了侧，还是老老实实咬了一口：“你这嘴啊，比水果甜得多，噪音还多两分。”

林亦尧大发慈悲，自己也叉了一块水果塞嘴里，往他身边一靠，整个人半瘫在池边台阶上。热水泡着膝盖，肩膀抵着陆霁，水汽缭绕间，两个人像预定好了一样自然地挤在一起。

“哎——”

他长出一口气，脑袋一点一点往陆霁肩上蹭，“我宣布，现在谁提学习谁是狗。”

“那你就当一会儿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