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笑着喊话：“你们一伙男人喝酒去吧，我在林族长这边吃。粟米在锅里，自己盛去~”
“唉！”弗老爹叹口气，也不再勉强，他豪爽地拔开酒塞，仰头便猛灌了一口，姿态畅快至极，“兄弟们，感谢沈姑娘的款待，咱们今日，尽兴喝！”
“干！”
“我干了！”
“弗老爹好酒量！”
匈奴的青年们纷纷用方言给弗老爹祝酒，素话荤话开始乱飞好不热闹。
这时，匈奴队伍中的妇孺嫌他们吵闹，竟纷纷靠近了东女族那边，图个清净。
靖国的将士们也都嘻嘻哈哈地开了酒，就着马肚咕咚咚灌入腹中，火烈烈的辣味从喉头一直烫到心里。
这白白的马肚嫩得弹牙，再加上刚刚好的辣味，下酒最是厉害，需得猛嚼几口，感受其中的弹脆。
见众人兴致高昂，高广成也小口咽下一口酒，将军规暂时抛之脑后。根据他的观察，这一队匈奴人果真是平民，应当对他们够不成威胁。
他也逐渐放松了警惕，和部下不断夹起盾牌中热腾腾的马肚塞入口中，谈笑不止。
沈昭昭夹了一口脆脆炸蚕蛹，焦香的味道顿时溢了满口。而且这冰蚕有种神奇的口感，不仅自带凉意，后调竟然还有一丝薄荷的爽口和甜味儿。
姑娘们孩子们不喜烈酒，反而用一点点果干煮了热饮子，暖呼呼捧在手中驱散寒冷。
坐在旁边的阿月偷偷向她眨眨眼，崇拜道：“果真和我娘做的一模一样，昭昭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昭昭故作神秘地又塞给她一碗粟米饭，“姐姐会做的菜多着呢，要是我想，一整年都让你吃得不重样。”
她眼神闪了闪，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特别喜欢我做的菜呢。”
“哇！他们可真幸福！”阿月感慨道。
此时，东女族人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讨论起沈昭昭做的味道，为何能与她们平日的做法如此接近。
沈昭昭却朝篝火旁的人群看了一眼，匈奴流民不知何时汉军距离越来越近，起初两拨人还泾渭分明地分坐两侧，后来不知哪边儿先挪了半步，一圈人便像融化的雪水般混在了一起。
有人用匈奴话唱起走调的牧歌，有人用汉地的俚语应和，酒囊在无数双粗糙的手间传递，火光将一圈人的影子投在天山岩壁上，扭曲、交叠，一时竟分不清谁是匈奴谁是汉人。
人群中，忽然有个和尚端着黄澄澄的一碗粟米，加入了这场宴席。
“智玄大师？！”见和尚过来，弗老爹当即晃晃悠悠起身，对他恭敬合十一礼，“多谢寺里的粟米，还有……”他扭头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沈昭昭，“还有心善的沈姑娘，让大伙儿饱餐一顿。”
“阿弥陀佛，布施乃出家人的本分，谈何感谢？”智玄回了一礼，好奇地看向高广成一队人，笑呵呵道：“这边，是都护府的兵？”
“没错。”
“高队长，”弗老爹忽然举起酒杯走向高广成的方向，“你们汉人是不是有句话叫‘化干戈为玉帛’？今日智玄大师也在，咱们能否成了这一饭之缘？”
高广成警惕地看了弗老爹和智玄一眼，不知他什么意思，只碍于面子点了点头。
“要我说，”弗老爹此时酒劲已经上脸，直接勾上了高广成的背，“咱们民与民之间有什么矛盾呢，都是苦命人罢了，如不是你们那个姓李的皇帝，日日雄心勃勃，惹得周遭不得安宁，咱们也不用受这份罪。哎哟，喝个酒，都感觉要飞起来咯~”
听见弗老爹对李北山的评议，靖国的将士们纷纷怒目而视，刚融洽些的氛围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而匈奴那边的青年许多听不懂汉话，只看见弗老爹话音刚落，高广成就变了脸色，纷纷向对面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见气氛不对，智玄缓缓开口：“弗施主的意思是，不如彼此放下怨恨。于此世界中，从非怨止怨，唯以忍止怨，此古圣常法[1]。”
高广成压住火气，沉声开口：“我们做臣子的，为皇上分忧是本分。君主有抱负，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件幸事。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哪个男儿不想一展抱负？所以之前的话，您还是请别再提，否则……”
“呵，”弗老爹嗤笑一声，“你们倒是惯会装好人，不看看靖国东南西北，哪边得了安宁？还不是你们的皇帝老儿弄的！”
高广成刚想开口反驳，却忽然怔住。
好像真是这样。
收了江南之后，朝廷还想继续向南攻打炎州。漠北那地界，向来归属权有纷争，可朝廷花费了巨大的代价也没任何放弃的打算。至于西域这边，天山这宝地，靖国更不可能放手……
可，保家卫国，护佑四方安宁，又何错之有呢？无数好男儿抛头颅洒热血，怎么到了这弗老头嘴里，倒成了破坏他们的安宁？
“我弟弟，他随我来的，”高广成缓缓开口，声音颤抖，“他才十六啊，就留在了天山。抗击贼人，谁敢说他做错了？他在我心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大英雄！”
弗老爹忽然面色扭曲，呛声道：“我们不打你们，李北山能放过我们？我女儿，本该出嫁了，忽然家就没了。逃难的时候，路上染了风寒，人就去了！我又向谁讨个说法去！”
“靖王李北山，”弗老爹继续发难，铜片抹额在火光中愈发冷冽，“去年雪灾，他封了山道，我们三部流民被逼进天山……那时候，你觉得他在乎过我们的死活吗？”
火堆里“啪”地爆出一声脆响。
沈昭昭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眼，发现所有人和自己一样，都紧紧盯着对峙的两人，神色复杂。
“哇——”阿月忽然大哭出声，“不要打仗，阿月不要打仗，饭都吃不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