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在即,最难受的不是掌舵人,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筹码和方向;也不是乘客,因为他们一无所知,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最难受的是知道一些、却无法窥得全貌的副手。
面对已经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局,他们半知半解,既知无路可逃,又无法算个清楚,所以心急如焚。
“二位,我其实不是个好君王。”白镇岳今日好像也不太正常,面对二位真正的心腹,穿的不成体统,喝得烂醉如泥。
“陛下何故胡言?像是喝多了。”月相已经有点碎了。和明侍读相比,她其实更不能接受白镇岳的行为,这让她无法自洽。
何况,实话实说,白镇岳对她比对明侍读好太多了。
这边深受圣宠的丞相口出不逊,那边的侍读依旧乖巧。他掩面饮酒,广袖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飘满桃花的丹凤眼,斜阳中流光溢彩,明灭生华。
就那么眼巴巴看着皇帝,说不清是儿女之情还是英雄之忧。
白镇岳歪歪头:“这又是怎么了?连家小公子不是你送来的吗?怎么朕真用来解闷,卿又不痛快了?”
“陛下若愿意,臣愿以身相许。只是您不愿,只好另寻歧途以为君分忧。”
“陛下何出此言?”白镇岳尚未应答,月相已经崩溃。她损人不利己地打断皇帝和侍读的对话,强硬的将话题转回来。
白镇岳今日也有病,完全不生气,只从善如流道:“二位爱卿可曾想过历代君王不曾反抗的原因?”
此话一出,底下的两双眼睛齐齐亮起来。月相不浮躁了,明侍读亦不再烟视媚行。
“因为‘祂们’控制了白氏君主的底层思想?”月相自然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烈酒灼烧着口腔,胆气上涌。
“不是。”白镇岳看向明侍读。
他五指有序敲击着桌案:“在陛下之前,大武有过十六任国君。其中十位都有明显的反抗行为,但在某个节点——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他们无一不在一个毫无意义的时刻,从内而外的转变成了‘守成之君’。”
月相端酒的手微滞,若有所思。
“的确。”白镇岳赞许地对着明侍读扬起酒樽,又安抚月相,“无妨的,月卿,想不到这里并非你的问题,只是你接触这些‘真相’的时间太短而已。”
月相垂眸,白镇岳不再管她,徐徐笑道:“进取之君和守成之君做事的目的不同,自然行为不同。进取者必然满腔热血,无论是恨是疯,都要走下去;而收成者必须权衡利弊,在处理问题和保持现状之间二选一。很多时候解决问题比留着问题要付出的代价更大,比如皇权被神当丝线,吊着人皇玩的问题。”
“但那个节点是什么呢?”月相放下酒樽,双手按在双膝上,像个乖巧的学生。
“看到‘朕的结局’。”白镇岳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又清冷。罕见有几分亲和。
月相双眉紧锁,明侍读面色迷茫。
“二位都知道神明掌时空权柄,视凡人的‘真理’于无物,于凡间荣枯的定论中随意转回。”
月明二人点头。
“祂们本可以直接更改世界,但有其他神明阻住祂们。神和人一样,有强弱之分,也有名分之说。阻止祂们的神,名义上是所有神的母亲。”
“臣以为神明有人伦的概念是人的遐想?”月相蹙眉。
“哦,那不是人伦的概念,不要先入为主。”白镇岳摇头,“神明与我们完全是不同的生物,很多情况下,我们只能以自己对事物的认知来分析祂们。当然,这样分析起来误差会很大。但我们无法以祂们的角度来看。大多数时候,尝试以祂们的角度来看异化成我们认知中的‘怪物’,或遁入混沌,或死于非命,比如当年的夏之。少数时候,如朕与先皇后,会在异化中渐渐化为虚无。”
“陛下与……先皇后会突然消失?”明侍读攥紧手中樽,含笑问。
“不是,是‘自我的概念’化为虚无,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之后会发生什么,连朕也说不清楚。”
“那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打这场仗?”月相讶然,“如果污染已经不可逆,无论输赢,对于人都没有任何意义,还是说神之间谁胜谁负对于陛下有用?”
“有,不过不是客观意义上的有用。”白镇岳将身前的一缕长发甩后脑后,“看样子‘祂们’和月卿聊过不少,卿早知我们在为谁征战。”
“是的,”月相眼一闭心一横,“所以臣实在不理解我们在干什么!给神当走狗,死自己的同类,到底是什么用意?”
“丞相!请注意言辞!”明侍读沉声喝道。
白镇岳含笑看着。
这就是君臣不能靠太近的结果。真告诉臣子自己的身家性命所系何处,就会让他们产生自己和皇帝亲如一家的错觉。从历史的教训上来看,这对皇帝和他们都不好。
要么两败俱伤,要么赢家通吃。
她今日必须要走这样的棋,全因这里有一个人,是她需要的局终赢家。
虽然那个赢家如今还不太清楚自己被安排好了什么样辉煌的宿命。
但白镇岳本来也不在乎她怎么想。
“朕需要神离人远一些。”皇帝眼中冷意如潮,“所以神的世界需要和房间隔离开。”
她的声音如同羽毛,轻飘飘落在他们的头上,重逾千钧。
“通过什么?如果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屏障,无论如何,就算胜利,也只是赌母神会不会守诺。完整的神难道就一定不会背誓吗?”
“所以朕打算用人命垒出个屏障。”
“陛下真是志向高远,深谋远虑。”月相端起酒樽,遥遥敬圣,清澈的眼眸底是藏不住的愤怒。
放心,朕会死无全尸的,到时候你可要消火啦。白镇岳在心底叹息,口中并不让人。
“的确,不过你阻拦不了朕,所以往好处想,若朕成事,最起码人世可以跳出强者恒强的轮回。”
“这怎么可能呢?”月相冷笑,“不知陛下想断的是什么轮回?若是权力洗牌,千百年来何止一次,何须您无事生非,定要在太平盛世开战来断?若是人世恒有的强者恒强,人之道生来如此,数百年来总是循环。旧有规则崩坏,新生规则在人性推动下再分三六九等,然后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成为旧的规则被新生者碾碎。因这轮回循环不息,后人得以从中得到教训,让人之间的规则得以在代代修正下不断变得更加文明合理。这样埋在人性中的东西,是为人的性质所在,是一场战争就能改变的吗?”
白镇岳往酒里放了几颗酸葡萄,听到专注时不小心咬破一颗,酸得差点没龇牙咧嘴。她的教养不许她做出如此难看的表情,力气全用在阻止生理反射上,却没能及时控制表情,于是在这天真的话中呈现出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
月相到底年轻,气得发抖,“恍然大悟”道:“莫非陛下打算让‘母神’更改人本身的定义?毕竟神话里我们都是祂用泥土做出来的,有创生之恩,兼神明之格,自然可以更改自己孩子本质中的一部分。”
话音落,房间里鸦雀无声。她的颤抖慢慢止住,转头看看默不作声的明侍读,有些迷茫地望向高座的君王:“您……不会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不是,”白镇岳眼见她已经有些吓到,见好就收,“本质都改变的话,人其实也不能算人了。”
“夜色已深,明日还有正事要办,朕不欲久留二位爱卿在此虚耗精神,就直接揭晓谜底好了。如今我们头顶上的神明被母神所掣肘,无法随意调控人间的所有进程。他们在那个所谓的转变节点,只做了一件事——让先祖们进入意识中的空间,误以为自己是我。”
“?!”
“祂们模糊掉‘白镇岳’的面容,让他们认为自己就是‘白镇岳’。无数个位面,无数次失败,和唯一一次‘成功’,让他们选择从‘进取者’转变为‘守成者’。”
“既然他们不知道这是后人的道路,那也无从得知自己放弃后会有人成功。既如此,为何要放弃可能得到的‘成功’?难道这么多代君王里没有一位敢于赌上一把?”
白镇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已经被吓到酒醒的二臣,温和道:“这里的成功是从朕的角度来看的,从朕的先祖们的角度,可能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