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百拔剑斩下三颗头颅。
那几颗圆溜溜的东西滚来滚去,灾民纷纷停下。
这不是难民,难民偶尔有反抗的力气,而疫病中的灾民只是还能呻吟的死尸。
岚风看着他们,心底沉寂一片。
先前攻打这座城时,守城将领坚壁清野,令人将城外能吃的动物或赶或打,给入城的几处溪流投毒,因此,如今城内物资有限,且短时间内无法补救。
灾民要吃饭喝水避寒,他的军队也要吃饭喝水避寒。灾民吃的太好,他的军队从生理到心理都会不舒服。
但实话实说他根本不需要真的救助他们。走神棍那个路子就可以。
象征性分发药品和物资,死掉的难民就是心向圣元帝,因此上天的愤怒也降临在他们头上;活下来的就说他们弃暗投明,因此上天没有继续惩罚。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不是向着叛军却活下来了这么办?
朝廷和叛军不比信不信教,是根子里的东西。
没所谓,人的信念非常容易转圜。当身边的人都相信你是好人,有多少人能坚持自己是个恶徒呢?
有多少人会思考“好”和“坏”的定义?
太平年月的人尚且被社会和生计推着走,战乱年代能有几个真正思考的人?
再说岚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怀着自己不愿承认的沉重心情下令时,耳畔传来似有似无的讥笑声,像落在山花上的水滴。
*
白镇岳将书卷搁在桌案上,向南望着起事的军队所在。身边的少年殷勤递上茶水,雪一样的广袖飘渺,纤细的手腕清冷如冰。
龙井以霜雪做泉,松枝做柴烧就,在午后醺暖的空气里轻点空明寒意。
白镇岳轻轻点头,那少年小心拿起杯盖,在杯口刮了刮,吹了吹,递到白镇岳唇边。
她抿了一口,没有尝出味道,但还是伸手夸奖似的拍拍他的头。
那欺霜赛雪的美少年便低下头去,双手攥住衣摆,跪坐无话。
知礼又乖巧,像一副美好的画。
其实很多人都比岚风像样,但白镇岳还是有些想那个叛徒。
大抵是因为时间吧。就是他所说的“沉没成本”。
一个人的一生才几年?巅峰期又有几年?在最年轻气盛、最志得意满的那几年,她身边最牵动心肠的人就是那个神奇的“穿越偶像”。
如今,他们真的很像。
相同的手握至权,身陷囹圄,相同的视死如生。白镇岳本该以这样的方向去怀念这个人,但她想起他时,想起的却总是当年。
彼时岚风和眼前的少年一样,鲜衣怒马华美无暇。像束漂亮的花,在宫室的一角,安安静静等待。
无论他怎么要求随军出征,怎么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能力,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在白镇岳眼里,他永远只是只皮毛绚烂的妙音鹦鹉,既不可能放出笼子,也不可能代替鹰犬。
大约只有他自己以为当年算得上个谋臣。
“陛下,月相求见。”
“知道了,宣她入宫,告诉她直接来这里找朕。”
“是。”
白镇岳的食指抵在少年的下颌,少年顺着帝王不轻不重的力道仰头,却不抬眼。浓长的睫毛向下拢住秋水明眸,嘴唇微微抿住如同早春的花瓣。
染赤镶金的尖锐指甲碾在花瓣上,血丝落下,养尊处优的少公子却没有呼痛。
于是白镇岳笑了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收回手。
少年面露喜色,俯首叩谢。
“陛下,”门公公提醒道,“月相到了。”
白镇岳挥挥手,少年面朝皇帝优雅退下,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视线里时,深紫色留仙裙并正红儒袍闪现门内。
紫为贵,红为正,大红大紫令人艳羡。
真吉利。
白镇岳默默吐槽,一边赐座赐酒。
丞相和侍读行完礼,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在御塌前落座,还没开口,就被白镇岳潇洒不羁的装扮闪了眼。
月相闭了闭眼,选择跳过不重要的问题,询问:“陛下,叛军在施粥。”
“他们还像模像样的弄了点药。”明侍读皮笑肉不笑。
像模像样的药,就是说没什么用的药。
“您觉得,”月相斟酌道,“他会不会请‘祂们’出手了?”
“神明出手应该不会是那点粥和药,不然白被污染了。”明侍读驳辩她的猜想。
很明显,这两个人来的原因就是没谈拢。
“您今天上朝时有意略过了这个问题,是为了避免百姓慌乱。”
“没有,纯粹是朕自己没想清楚。”白镇岳伸手示意他们可以御前饮酒让自己冷静一下。
其实她想已经想清楚了计策,只是执行起来需要丧失一些东西,比如仅剩的良心。
而要不要彻底抛弃良心,白镇岳没有想清楚。
人是群居生物,良心是共情能力。在失去对于自己所在的群体最后一点同理心后,她究竟能不能在神明的污染下保持理智?
她心里没数。
月相和明侍读不声不响的喝酒,都尝不出一点味道,又不敢不从皇命。
除了白镇岳和岚风,他们是神战中得知信息最多的人。如今天下事乱人死,皇帝和叛徒却一点消息都不愿意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