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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 2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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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原本已经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可偏偏就在那片虚无之中,那句承诺清晰地撞进脑海。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肯定照顾和保护好您,直到您从这里离开。我答应了贾大的。”

蒋满盈拼命摇头,仿佛要把这句话从脑海里甩出去。不要,他不要这样。不要让另一个无辜的人,因为那个人的嘱托,而绑死在他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

可现实给他的,全是令人绝望的结果。

“不要!”他出声,斩钉截铁地拒绝。

江逾白眼看着蒋警官除了维持生命的营养液,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动。仿佛一夜之间退回到了刚入所时那副空壳状态。只不过那时是麻木,此刻是决绝。他对此束手无策,最后只能效仿贾大把江老请了来。这会儿人已经到了探访室,他过来请蒋警官过去,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拒绝,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我不见。让师父回去。”蒋满盈道,他看到的不是破例的便利,而是小白正在重复贾灿的老路。这些看似温暖的便利,无一不是在透支他的未来,用他的人生在买单。他不需要。“以后,非探访日,也请不要来了。一切按规章流程申请,通过就见,没通过就不见,不需要任何破例。”

江逾白见蒋警官态度坚决,也不敢开口再劝,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传话。就这么像被忽悠似的白跑一趟,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他还没琢磨好说辞,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远,医务室的玻璃门突然被一名管教猛地推开,用手撑着,神色慌张地看向他,“江队,出事了!”

江逾白心头一跳,急忙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气喘吁吁的碴子出现在门口,怀里死死抱着一团浑身是血的小小身躯。他顺着管教撑开的门缝踉跄闯入,声音破碎嘶哑,“菌菌!菌菌出事了!梁医生在哪儿?!”

大队长办公室早已封锁,菌菌自然不能继续留在那里,只能搬回208宿舍,和碴子他们住在一起。碴子眼眶通红,语速急促又慌乱,断断续续把昨夜的经过说清:“半夜我们都睡死了……孩子大概是被疼醒的……他可能和以前一样,迷迷糊糊想去找贾大和梁医生……可楼道门锁了出不去……然后……也不知道从那拿来的那把蝴蝶刀……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孩子大概以为……割掉那个小尾巴就不疼了……刀锋很利,可孩子力气小……他就一直割……一直割……可那尾巴连着筋骨……怎么割得掉……最后……也不知道是疼昏的……还是失血过多……早上他们起床去洗漱……才发现孩子就那么蜷缩在血水……”

蒋满盈显然也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几乎是瞬间从病床翻身滚落,脚步踉跄地冲出门外,声音里藏不住剧烈的慌乱:“刀不是不该作为物证,被专案组收走封存了吗?为什么会落到孩子手里?!”

碴子满心自责,声音哽咽:“可能是当天现场太混乱,就都没发现……被这孩子偷偷拿走了……都怪我!这两天忙着交接,昨晚沾着床就睡死了,是我没看好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蒋满盈强压下慌乱,立刻指挥道,“碴子,把孩子放到医疗床上!小白,快去叫梁医生!”

“哎!好!”江逾白慌忙应道。

梁卓明刚从里间病房区巡查出来,远远听见这边混乱的动静,便快步过来查看。他刚抬手掀开隔断帘,就被江逾白一把扯住:“梁医生!快看看菌菌!”

“这是怎么回事?”梁卓明神色一紧,快步冲到碴子身边,俯身快速检视菌菌浑身的切割伤口,一边听身旁管教快速复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查体过后,他当即做出判断,语气凝重:“所里条件有限,这种情况处理不了。必须立即联系转送外院。”

因为孩子出生时就伴有新生儿戒断综合征,加上本身的体弱多病,手术风险太大,一直没敢做。他原本想着等康复治疗,身体情况稳定些了再做。但现在这个情况,再拖延下去会危及生命,手术必须立刻安排,没有再观望等待的余地。

他转头冲身后助手道:“快打急救电话,叫救护车!”

“儿科医院?还是市一院?”助手慌乱地问。

“儿科!”

在救护车到来之前,梁卓明打算先清理创面,避免感染。尽管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可依旧刺激到昏迷的孩子。菌菌缓缓从失血带来的混沌意识里短暂醒转,眼神涣散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呢喃着破碎的字句:“大哥哥……疼……菌菌疼……”

梁卓明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安抚着,“菌菌乖,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蒋满盈的心像被那微弱的声音狠狠攥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灼痛。他骤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立刻转头看向江逾白,“师父呢?还在吗?”

“在在在!还没走!”江逾白连忙应声。

“我去找他!师父医疗人脉广,能尽快帮忙安排手术。”蒋满盈说完,转身就往探访区跑。江逾白紧随其后。

两人跌跌撞撞冲到探访室门前,他一把推开房门,“师父!菌菌出事了!您快联系最好的医生,给他做手术!”

他三言两语把孩子的情况快速说完。

江铭神色骤然一紧,手中的拐杖在地砖上顿了顿:“我现在就联系。”

探访区规定所有人员入内必须临时寄存手机,江逾白当即搀扶江铭走出探访室,取回寄存手机打电话联络。蒋满盈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双腿骤然脱力,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地面。

漫长的十多分钟后,远处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蒋满盈撑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快步迎上去:“师父,怎么样?”

“放心吧,”江铭拍了拍他手背,“都安排妥当了,市里顶尖的小儿脊柱外科专家。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孩子只要一到,立马就能做。”

蒋满盈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谢谢师父……”他身体仍有些站不稳,只能继续撑着墙。

江逾白轻声劝道:“进去坐着等吧。”

蒋满盈点了点头,由江逾白扶着,慢慢走回探访室,在椅子上坐下。

过了许久,江铭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怎么就出事了呢……贾大队长他……”

老人的语音顿了顿,似乎不忍直言。蒋满盈知道,师父也知道了。师父对贾灿从来不吝夸奖,如今真相揭开,只剩唏嘘。

“或许是人老了,眼……也花了,看不清人了。”可有些事,他却总觉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他从口袋掏出一方棉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缓缓开口:“那天你不是跟我说了菌菌这孩子的情况,我想着……跟贾灿商量商量,看看他的想法。贾灿随后就跟我说了碴子和菌菌的事,说碴子很快就会期满出所,届时就让他和菌菌一起生活,两人相依为命,也算是有个‘家’。还跟我说,钱的事他让我不必担忧,碴子会有的。只是很多政策和程序上需要打通关节,比如领养和上学手续方面。”

江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当时也答应了他。本来想着等碴子出所时再细谈,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

蒋满盈忽然间全明白了。贾灿早就为菌菌铺好了往后余生的路,将无依无靠的孩子托付给真心疼爱他的碴子;用那套精心设计的“举报”,换来了足以让碴子安家的奖金以及政策上的倾斜。那个人,连身后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他真的很想当面质问贾灿,你不是虑无不周,算无遗策吗?那孩子会这么做,这一点,你想到了吗?

可那人此刻静静躺在殡仪馆冰冷的解剖台上,再也无法开口回应他任何一句诘问。

杨慕昨天下午离所回去前,好像曾低声跟他说过,那边拟定明天下午火化。

《尸体处理通知书》虽已出具,但贾灿无亲无故,所内其他人只觉其罪该万死,恨不得挫骨扬灰,自然没人愿意出面签字办理丧葬手续。

最后是梁卓明站出来,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来吧。”

他签了字,还私下选好了墓地,支付了相关费用。

杨慕当时问他,“届时我们都会到场,你呢?要去见他最后一面么?”

他没有回答。

“唉……现在还有谁能信。”江铭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担忧,“眼下这局面,你一个人在这地方,我们怎么能放得下心?”

蒋满盈抬头,望着师父似乎又再苍老了几分的样子,也被这件事打击得不轻。可真实的情况,他一个字都没法吐露。不止师父,任何人都无法提及。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扯。他总忍不住想,要是那个时候能跟妈妈一起离开。往后所有的悲剧是不是就会彻底消弭。奶奶不会死,师父……也不会出现,更不会被他连累到这个地步。甚至,蒋连峰应该也不会死,容哥也不会,贾灿更不会……那样。还有,眼下的一切。

贾灿说得对,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贾灿的一切似乎已经结束了,但他没有。

既然没有结束,就还得面对。

“这里……有小白,还有梁师兄照顾我,师父您别担心。”蒋满盈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轻声开口,本意是让师父宽心。却没想到师父当即皱起眉反问:“师兄?什么师兄?”

“梁卓明梁医生,是这里医务室的负责人之一。他一直很照顾我……”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师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讶异,话音戛然而止。

江铭缓缓摇头,拐杖在地板上轻轻顿出一声闷响:“师门里没这么个人。”

蒋满盈脑子里轰然一响。如果他真有这么一位同门师兄在此,师父他们当初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找他这位“师兄”,反倒辗转请托贾灿这个外人?

蒋满盈静下心回溯,他是怎么知道并认定梁卓明是他师兄的?

是梁卓明主动告诉他的。

记忆瞬间拉回洗手间围殴事件后的第二天凌晨。因为章杰死在了地下一层的隔离病房,他也随即被转移到了因医务室双尸案而封锁的这间医务室。他也是这样不吃不喝,梁卓明端着热粥,坐在床边,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直到热气一点点散尽,才缓缓开口:“其实,如果实在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兄’。”

什么师兄?哪来的师兄?怎么论的师兄?

当时的他满心疑惑,但梁医生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停下了搅拌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与他静静对视。他知道,那碗粥,是交换信息的门票。他最终吃完了那碗粥,可当他追问时,梁医生却只是说:“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再慢慢说。”

后来……后来世事纷杂,变故接踵而至,他便彻底忘记了追问这件事,长久以来默认梁卓明就是同门师兄,甚至向师兄他们也是这么介绍的。身边所有人都顺理成章接受了这个身份,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出半句质疑。

他不由开始揣测:当初那句“师兄”,究竟是梁医生出于善意,为了唤醒他求生意识编织的谎言,还是……

“但这个名字,我确实有印象。”江铭的声音拉回他纷乱的思绪,“逾越计划前期的受益人,后期的负责人。”

蒋满盈呼吸一滞。负责人。家访。神秘资助人。线索瞬间串联。

“你上次同我说起李享兄妹的遭遇,说起来,梁卓明,倒和他们很像。”

师父絮絮地讲述着梁卓明尘封的过往经历,而他的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江逾白从前和他闲聊的一段话:

“……哦,还有还有,小李哥还有个女朋友。是高中同学啦,不过现在也在外省读博,听说好像跟他妹妹的大学在一个区,然后俩人关系也挺好。所以小李哥休小长假的时候,就会买票一起去看她们。他妹妹很喜欢吃咱们这边特产的一种手工糍粑糕,小李哥自己会做,每次去都会带一些。顺便也会多做一些,带到所里来,分给我们吃。真的很好吃!比外边买的好吃多了!甜而不腻,糯而不粘。连梁医生都赞不绝口。”

到最后,只剩那句“连梁医生都赞不绝口”,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有一种夸赞,是对那份心意的接纳与回应。

而小白那句“分给”的“我们”里,恐怕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也是那个神秘的资助人。

他想起自己曾因为担心小白对那次投药事件追根究底。

“梁医生,那个小纸团……你给谁了?”

“交给我了。你想知道后续?”

“那事早就有结果了。监控影像很明确地记录了整个事件的始末。投药的人你也认识,李享,接待处民警。我问过他了,他自己的解释是,对你的特殊待遇心存不满,所以起了报复之心,偷拿了陈克治放在备勤室的硫酸镁溶剂,偷偷洒进了余水量不多的饮水机。想着……小白会照常给你打水,然后……但没想到陈克治在小白之前接了水溶药,李享怕剂量叠加,加上陈克治本身的糖尿病,可能出大事,所以临时找了个借口叫走了陈克治。但没想到小白喝了那杯药水……所以才导致了小白的急性肠胃炎。”

“你想我处置他吗?”

“他的行为固然不对,但并未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若是因此,让他脱了那身警服,是否……有些重了?”

“您才是管理大队长,这事自然听您处置。我没有任何意见。”

“听您处置。”

“好。那此事就到此为止。我会对他加强教育和监察,保证此类事件以后绝不再发生。”

他从前一直以为,贾灿是在对他说话。希望他这个受害者能够网开一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必揪着李享一时的过错不放手,毁掉一个年轻民警的人生。他答应了。梁医生也是。虽然最后李享还是主动离职了。

可现在想来,那些话,或许不是,至少不止是对他说的。

而是在场的另一人。

再者,按照贾灿对他这个所谓神明那种近乎病态的守护逻辑,怎么可能对他蓄意投药的李享如此轻易姑息?甚至主动开口为对方求情?这根本解释不通。除非……那投药根本不是针对他,甚至不是针对任何人,而只是一种……刻意的掩护。

他又想起一些细节:当时他在帮陈克治换水时,看见饮水机聪明座上有白色结晶体,便偷偷用贾灿给的卫生纸取了样,借着换药的机会给了梁医生。

梁医生听完他的描述后,当即换了副手套,才接过那个小纸团查看。细致查验完毕,告诉他这不是结垢,但具体成分需要检测。更重要的是,梁医生当时叮嘱他:“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对任何人提起。”

他现在更关注的不是后续处置,而是梁医生那个换手套的动作。

那是个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在他说只是饮水机水垢时,就下意识换了手套。

因为……心理预设。

在没打开小纸团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内容物。

背后缘由,不言而喻。

思绪再度落回茶水间当日,陈克治带着他到茶水间接水,可当拿起纸杯对准热水口,按下开关时,却没有动静。再按,依旧没有水流出来。门口有个管教经过,顺口说道,“没水了……之前梁医生来接水就没接到。大概是水桶空了,送水的又还没来,梁医生就又转身走了。还是贾大看见了,叫去他办公室接了热水。到处都没热水了,送水的还没过来……”说着又看见了旁边桶架上整齐码着的桶装水。“哎,送来了啊!我赶紧去拿我的杯子去,一下午没喝水了,渴死我了。梁医生那是贾大让去他办公室接了,咱这些人可没这份荣幸,就只能干等着了……现在好了!”

之前梁医生来接水就没接到……就又转身走了……还是贾大看见了……叫去他办公室接了热水……

那或许,根本就不是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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