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泼天,整栋管理大楼都浸在一片如鲜血般浓稠的赤红里,唯有走廊,被这血色滤去光线,沉在一片介于黑白之间的灰霾中,空气绷得死死的,静得压抑。
蒋满盈在大队长办公室门前站了很久。久到指尖的冰凉顺着腕骨爬满全身,他才深吸一口气,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站在门口,目光笔直刺向办公桌后那个穿着笔挺警服的男人。
贾灿停下手中钢笔,缓缓抬眼望向门口来人。灯光落在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偶尔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映着蒋满盈苍白却决绝的脸。
“你都知道了,是吗?”他声线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松快。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是。”蒋满盈刻意压下翻涌的心绪,想要稳住语调,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发颤,“我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是从什么地方意识到是我的?”贾灿轻轻拧上笔帽放在桌面,十指交叉置于桌面,摆出摆出静心聆听的姿态。
蒋满盈反手合上办公室门,往前踏出两步:“师兄告诉我,押送我入所那天,我们市局大厅有过一面之缘。”
贾灿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何主任,当真是好眼力。”
蒋满盈分辨不出这话是褒奖还是讽刺,他只管继续说下去,“着急忙慌,那不是你。这份突兀的违和感,像根刺扎在我心里,逼着我一遍遍回溯所有过往。顺着线索一路深挖,所有事最终全部指向你。你借李享之口转述的那些话,根本不是说在说舅舅,是在说你自己……”
贾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味,依旧缄默不语。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用尽浑身力气,将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猜测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寻求一个最终的验证:
“那些……都是你对吗?小狐狸吊坠……源源不断的零食糖果……允许我不受阻拦会见访客……自由在所内行走……还有当初那盒木炭条……你没收我的铅笔,是因为你看到进所那天我在厕所里干呕磕碰的事……或者也有第二天早上创伤应激发作用镊子刺穿手心的事……你怕我情绪不稳,用那削尖的笔做傻事,所以才没收走的,是吗?训斥小白也是因为后怕,对吗?然后就让小白一直看着我,陪着我……小白……从一开始就是你特意安排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吧?因为只有他最初对我释放善意,而且心思单纯直白,善良热心。还有陈克治,你原以为性子和善的老管教能照拂我,还有陈克治陈管教,你觉得那个老好人或许对我更有益,还有陈克治,你原以为性子和善的老管教能照拂我,他会当众说出那些羞辱我的话,所以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指控已经不言而喻。
贾灿安静听完这一大段诘问,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唯有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看着蒋满盈,仿佛在鼓励他说下去,说出所有。
“我从前一直以为,这个凶手……在用这种方式栽赃我,想把我拖进彻底的地狱……可莱德尔博士却说,他没有栽赃,反而是在用极端的方式‘保护’我,甚至是在用扭曲的方式向我‘表白’……我一直想不通,又或者不愿相信,干脆不去深想……其实答案一直就在眼前……而我直到刚才才想明白…………还能在这戒备森严的铜墙铁壁里来去自如、悄无声息制造这么多‘意外死亡’的,又对我的背景过往这么了如指掌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你有这种能力和权限!”
蒋满盈往前猛跨一步,几乎贴到办公桌边缘,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嘶吼:
“贾灿!贾!大!队!长!”
急促的喘息充斥喉咙,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血腥画面,尽数涌上脑海。
“那些人……都是你对吗?入所体检时那两个讨论我是‘法医教科书插图’‘大体老师’的医务室实习生,隔天便接连惨死,陈宇胸口钉着遗体捐赠书,在医务室的柜子里被发现!姚望川胸口被手术刀贯穿摊开的《法医学》教科书刺进胸口,摊开的书页在‘锐器伤特征与尸表检验’章节,在隔壁的储备室被发现!那个半夜起夜觉得我故意坐着吓人,惊愤之下按着我的头撞在墙上造成头皮撕裂的章杰,在从禁闭室移到医务隔离室地下一层病房后,也因为吸毒过量‘意外’猝死!因为容哥的事认定我是叛徒,反复寻衅挑事欺辱我的刘耀,同样死在了404宿舍!还有因为押运车出事、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大哥蜈蚣记恨上我,几次对我下了杀手的宋彪……死在了禁闭室。当众侮辱我说我废了的陈克治,转天就死在了接待室等候室!还有后来在活动室故意侮辱师父和江家,被我动手打残的沈辉,第二天死在了医务室洗手间。还有那四个毒瘾发作企图侵犯我的学员,被杨慕打伤送入医务室后,也都接连丧命……就连杨慕那天冲动冲进宿舍楼大打出手,也是你刻意放出监控、步步设计诱导的结果,是吗?你当时根本不是害怕两方冲突不敢阻拦,根本就是专门过来看自己导演的戏剧的,对吧?后来被全局关禁闭也是你有意促成的,对吗?”
贾灿依旧沉默,这沉默,让这些指控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蒋满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半晌,他努力稳住身形,艰难追问:“市局大厅那次,你看见了我……然后是故意撞我的,是吧?那也是你的一种……‘表白’方式?或者是你宣示‘存在’的一种方式?还有……渣土车,也是你对吧?”
杨慕一行人虽然怀疑贾灿,却始终猜不透他的作案动机。他也……暂时也没想到动机,又或者不是特别确认,但却不像他们那么纠结为何不在所内动手,反倒冒着天大风险在外制造车祸的事。因为贾灿的目标从来不是他。当日全局长半路截停押运车辆将他带走,前去市局汇报异常猝死案的贾灿必然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你亲眼看见我从押运车上下来,才决意去策划那场车祸的,是吗?”
连番质问落下,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碰撞。
贾灿依旧端坐原处,纹丝不动,久久凝视着蒋满盈,久到几乎错觉时间彻底凝固。半晌,他才缓缓扯动唇角,低声发问:“蒋警官,现在……是要抓我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蒋满盈所有愤怒与指控堆砌起来的防线。抓他?以什么身份?一个身陷囹圄的强戒学员?一个警籍被注销的前警察?还是……一个被这般血腥极端的“保护”层层包裹,双手虽未直接沾血,灵魂却早已浸透无数罪孽的可悲受益者?
他不理解。如果贾灿心底厌恶、憎恨自己,如同初见时那般,连一个完整对视都吝于给予,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污秽,那这些暗中为他扫清所有恶意、不惜亲手夺走一条条性命的举动,又该作何解释?倘若贾灿是在“保护”他,这般践踏法律、漠视生命、沾满鲜血的守护,又算得上什么?畸形的联结?扭曲的关注?甚至是病态的爱恋?
他想起杨慕反复追问的问题。他也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值得贾灿做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曾经做过什么,才会对方被这样对待?
所以,他问了。
“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牵绊,能让你不惜走到这一步?”
贾灿静静望着他苍白脸上纯粹又痛苦的茫然,良久,深潭般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掠过一抹自嘲又苦涩的情绪。他缓缓开口,语调轻得像一声绵长叹息,是蒋满盈从未听过的低沉柔软: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蒋满盈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茫然重复:“记得你?”
脑海飞速翻找所有记忆碎片,却只有一片空白。入所之前,他笃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至少,不存在任何值得铭记的交集。
“聚力台球厅。”贾灿缓缓吐出这五个字,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糙质感,“去年的七月二十七。盛夏,很热。你忘了么?那时候我还不是警察。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愤怒和绝望烧光了理智,只想找到那个诱骗我女朋友吸毒的杂碎,问个明白,或者……干脆揍他一顿的傻小子。”
他顿住,目光失焦地飘向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午后。
“我找到了那个人,在台球厅。但我高估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愤怒,也低估了那些看场子打手的凶悍。没等我把话说囫囵,那个绰号‘蜈蚣’的打手头子,就让人把我像拖死狗一样,从昏暗的球台边一路拖到后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空酒瓶,苍蝇嗡嗡乱飞。他们……下手很重。棍棒,拳脚,密密麻麻砸下来。我蜷缩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肋骨可能断了,嘴里全是血腥味。我想,我大概要死在那里了,像我女朋友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意。”
蒋满盈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的闸门被这详细到残忍的描述,硬生生撬开一道裂口。零碎泛黄的画面断断续续闪现:腐臭脏乱的台球厅后巷,散落的空酒瓶和烟头,一个浑身血污、眼底燃着不甘与绝望的年轻男人,一群手持钢管棍棒、面目凶横的打手。
贾灿收回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蒋满盈脸上,那里面翻涌着蒋满盈此刻依旧读不透的情绪——旧事带来的刺骨痛苦,被彻底遗忘的落寞,还有一层近乎偏执的……眷恋?
“然后,你来了。”贾灿语声放轻,像是描摹一场遥远清晰的旧梦,细细拂去记忆蒙尘,每一个字都沉甸甸撞在蒋满盈耳膜,搅得他混沌的意识阵阵发颤,“被人簇拥着。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个仅凭‘蝴蝶刀满哥’五个字,就能让各路宵小瞬间噤声,人人闻风避让的延陵头号打手、二把手蒋满盈。从前我总以为能有这般声势的人,肯定是一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角色。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满哥,会是个……”
他目光虚虚描摹记忆里那道身影,一字一句复刻当年初见的模样:
“长着一张……过分清秀的娃娃脸。皮肤很白,在巷子里白得晃眼。顶着一头乱纷纷的白毛,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反倒透着易碎的精致,甚至……有点可爱。如果忽略掉那双眼睛的话。”
贾灿的目光没有直接落在蒋满盈身上,依旧望向虚空,仿佛在透过时光的帷幕,凝视着当年那个巷口的身影。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你穿着一件……黑白水墨晕染的短袖衬衫,料子很轻薄,风一吹就鼓荡起来。下身是黑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板鞋。这一身黑,衬得你露出来的脖颈、手腕、脸颊的皮肤,有种近乎易碎的白。衬衫上晕染开的黑白水墨,更像是将一片混沌的天空穿在了身上。右手把玩着一把银色的蝴蝶刀,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开合,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某种冰冷的心跳。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叼着根棒棒糖。你就那么晃晃悠悠地,从巷子口那片嘈杂混乱的背景里走过来,走到围殴我的打手跟前,什么也没做,甚至没看他们,只是空着的左手在空中懒洋洋地一挥。”
贾灿顿了顿,语气裹着一丝荒诞的怅然:“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他们就像见了鬼一样,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然后凝固成纯粹的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出。互相交换着眼色,然后齐刷刷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道。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打断我狗腿的领头打手,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到近乎滑稽的赔笑,连声音都变了调:‘满、满哥……您怎么来了……’”
“你这才像是刚留意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我。你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疏离,没什么温度,如同打量一条误入禁地挨打的野狗,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好奇。然后,你看向那个带头的打手,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仿佛真的在讲道理的语气说——”
贾灿模仿着当时的语气,那语调被刻意放缓,尾音带着点上扬,竟然真的有几分神似蒋满盈当年应付场面、掩藏真实情绪独有的腔调:
“‘和气生财嘛!上门都是客,干嘛打人嘞。 ’”
“那个打手慌忙辩解:‘满哥,是他上门来闹事的!还动手伤了我们弟兄,蜈蚣哥……”
“‘好啦,’你淡淡打断,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这都快没气了,真要打死了,事可就大了。都散了吧,这个……客人,交给我来招呼好啦。正好这会儿闲着,亲自尽尽地主之谊。’”
“然后,”贾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打手就真的散了,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垃圾堆散发的腐臭,还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你蹲下身,离我很近。我记得……你衬衫最上方两颗扣子没扣,一根细黑皮绳拴着颗黄铜子弹壳,从你领口掉了出来,就那么垂坠着,随着你的动作,轻轻晃动。然后,你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气,对我说——‘这是我的地盘啦,给个面子,别在这里闹事,好不好?’你微微歪了下头,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也跟着轻轻晃动,‘很影响我生意的。’”
蒋满盈的呼吸屏住了。这段记忆……太模糊了,他经手处置过的类似“闹事者”或“麻烦”太多,多到几乎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鲜明的个人印记。但贾灿的描述,却奇异地和他某个几乎彻底遗忘的过往重叠了。
“不知道为什么,”贾灿继续说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那时候明明被打得头晕眼花,看东西都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满心只剩下同归于尽的仇恨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可望着你蹲在我身前平静的眉眼,听着你不同于想象中□□大佬的平和语调,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朝你……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或许不是同意,不是屈服,更像是濒死之人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本能回应,或者,是绝望深渊里抓住一根稻草时的下意识动作。
“然后你笑了。”贾灿的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弯起一个带着真切怀念的弧度,尽管那弧度里浸满了后来的苦涩,“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更不是胜利者对蝼蚁的怜悯。就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眼睛跟着微微完成月牙。你说:‘这才对嘛。’”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当年心如死灰的贾灿心上,在死寂心底漾开层层涟漪,那时的他根本说不清这份悸动从何而来。
“接着你伸手,”贾灿的叙述回到了细节,仿佛那是他反复摩挲早已烙印在灵魂里的画面,“不是拉,是几乎半扶半抱将我从肮脏地面拽起来,稳稳地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阳光的气息,奇异地压过了我鼻腔里的血腥和腐臭。”
“你抬手遣散巷口探头观望、想要上前搭手的手下,动作随意,命令却不容违抗。随后从衬衫口袋摸出一方叠得整齐、带着清香的手帕递过来:‘擦擦。’”
“我哑着嗓子道了谢,胡乱地擦着脸上混合了血、泪、汗水和灰尘的污秽。你又随口发问,像是处理完麻烦例行问询:‘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蒋满盈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都带着闷痛。他记起来了。不是全部,记忆的胶片依旧斑驳,但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他身上的衣物同样也是:浅灰色衬衫,淡蓝色牛仔裤……
“我那时候……大概是真的被打懵了,神志不清,或者,是绝望到无所顾忌,觉得反正也活不成了,说什么、对谁说,都无所谓了。我竟然对着你,一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些打手更不好惹、甚至可能更危险的‘老大’,毫无保留全盘托出。我说:我女朋友……被刚才那堆人里的其中一个……用最下作的手段诱骗……染上了毒瘾……我没能帮到她……她自杀了……我想……想为她讨个说法……哪怕……最后跟那个杂碎同归于尽……”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贾灿压抑着痛苦的叙述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你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帮不了一个人,那就去帮一堆人吧。’”
蒋满盈似乎对这句话也有点模糊的印象了。但此刻听来,这句在那种情境下说出的话,怎么听,都像是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敷衍。甚至是某种对他人痛苦无法真正共情的冷漠。可他当时还能做什么呢?讲大道理?苍白无力。给钱?杯水车薪。安慰?隔靴搔痒。但这句话,或许已经是他那个身份和心境下,能给出的、最接近“劝慰”、也最务实(或者说,最无奈)的回应了。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意外的“麻烦”,让这个充满变数的年轻人赶紧离开。
贾灿看着他脸上起伏的情绪,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仿佛承载了跨越漫长时光的重量,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回响:
“你还说:‘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你这身手,’你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下次,可能连命都没了。’”
“‘记住,’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带着一种穿透力,敲在当时万念俱灰的我心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好好活下去,’你看着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厌倦,或许只是对生命无常的淡漠,‘为了你女朋友,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将来可能救下的‘一堆人’。’”
蒋满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些话……组合在一起,从贾灿嘴里以这样一种郑重到近乎神圣的语气复述出来,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荒谬。那只是他随口说的!是为了打发走麻烦,是为了让这个年轻人别再来自寻死路,是为了不想看到又一个生命在自己“地盘”上毫无价值地消逝。
“说完你就身上所有现金都掏出来,塞给我,说,‘去看看伤,然后,好好生活。’然后你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我,还……对着我,眨了下左眼,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警告的笑容,说:‘钱都给你了,别报警哦,我还要做生意的。’”
“然后你就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穿着那身黑白水墨晕染的宽大衬衫,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瘦削,可那一刻,在我被血和泪糊住的模糊视线里,那个走向光亮的黑色背影,却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无比高大。如同一座给了我新生指引的神像。然后,彻底消失在巷子口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贾灿停下叙述,安静注视蒋满盈,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此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进心里。
“我就是因为你的那些话,当的戒毒民警。”
蒋满盈彻底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冷硬威严、此刻却清晰地流露出深重伤痛、失落、以及某种近乎虔诚的执念的脸。那个在肮脏后巷里被打得奄奄一息、满脸血污、满眼绝望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沉稳干练、目光锐利、肩扛三级警督、掌管整个戒治大队、甚至能轻易操纵他人生死的男人……居然是同一个人。这怎么可能?这大半年……不到一年……一个人发生如此天翻地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需要怎样非人的意志和……疯狂的执念?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贾灿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那丝压抑的失落和痛楚再也无法掩饰,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委屈。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至极,带着浓重的自嘲,“可笑。真的……很可笑。我还怕你认出来,从你入所第一天起,就时时惶恐不安,不敢与你对视,不敢让你看清我的脸,生怕从你眼里看到惊讶、鄙夷、或者……更糟的,厌恶。结果……你根本不记得我。画了那么多张我的脸,描摹了那么多遍我的五官,也都没有……勾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感么?见到换上那身同样的便服,也都没有半分熟悉的触动?”
他向前一步,离蒋满盈更近,近到呼吸交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蒋满盈的眼睛,拼命想从这片茫然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忘记了我那张被血污和尘土糊得面目全非的脸。结果……你根本连我这个人,甚至那件事,都不记得了,是吗?才……才大半年……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忘得这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里边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那我……我那么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刻意疏远回避,不敢靠近,不敢多看,生怕被你认出来,然后觉得尴尬,或是把我当成知晓你黑暗过往的隐患……我所有的纠结、躲藏、暗中凝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做到最好,只想让你有一天或许能‘看见’……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他那害怕被认出的惶恐,在对方“根本不记得”的事实面前,显得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像个小丑,在无人的舞台上,上演着一出无人观看、也无人理解的独角戏。
蒋满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愧疚狠狠砸在他心上。望着贾灿眼底因为被遗忘而清晰外露的伤痛,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抱歉……”他终于挤出嘶哑干涩的声音,满心无力,“我……我见的人太多了……这样的事……也经历得太多了……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他说的是实话。在延陵的四年,他见过太多绝望的面孔,听过太多悲惨的故事,伸过手,也给过劝慰,像这种话,他都快说成口头禅了,但他都没指望哪个人能听进去,因为实在是太像……风凉话了。他是真心的……但真心,在现实面前往往无足轻重,甚至显得可笑……
那些面孔和话语如同流水,在生存的压力、伪装的需要和自身难保的危机感中,大多匆匆而过,很难长久留存。毕竟,他的脑容量都被他要抓的那些人占据了,其他无辜的、无关的,大多不会放在心上,装在脑中……
他不是神,不可能记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失意人。
可如今,眼前这个将他一句随口敷衍的的话奉为圭臬、并因此彻底改变人生轨迹、并最终走向毁灭的男人,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心之言,可能承载着怎样无法想象的重量。
他视线不自觉落在落在贾灿肩上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肩章上。那枚肩章,三级警督,和他一样,那个短暂地拥有了不到两天的标识,是他用七年青春和彻底破碎的正常人生换的。
而眼前这个人……
他想起江逾白最初向他介绍时,满心敬佩地说过,“贾大可是我们所里,不,可能是整个司法系统里,最年轻有为的大队长之一了!年纪其实不大,听说比我也就大了几岁,但能力特别突出,立过一等功!还是津大毕业的高材生,所以晋升速度简直堪称神速……”这何止是神速,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飞!
一等功。这三个字在系统内沉甸甸的分量,蒋满盈再清楚不过。用他们私下里带着敬意和悲凉开玩笑的话说,那基本都是“躺着领的”,甚至很多时候,是“照片领的”。那是用命,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牺牲和功绩换来的。
这个年轻人,贾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濒临死亡的绝望青年,到荣立一等功、身居大队长之位……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蒋满盈几乎无法想象。那需要怎样非人的毅力,怎样疯狂的执着,怎样将自己碾碎了重组,怎样在血与火中淬炼,才能攀上这样的高度?
他用了七年,赌上了一切,才换来一个短暂佩戴三级警督肩章、却迅速失去所有的“笑话”。而贾灿,用不到一年,走完了他七年都未曾完全走通的路,站到了一个可以“保护”他、甚至为他“清理”障碍的位置。
这速度,这成就,背后是悬崖峭壁,是刀山火海,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以命相搏。
而支撑他走完这条荆棘长路的,仅仅是自己一句无心的宽慰。
时间仿佛在蒋满盈的感知里被压缩、扭曲,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眩晕。大半年……不到一年……一个人的命运,竟然可以因为另一人无心的一句话,发生如此天翻地覆、近乎魔幻的剧变。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他喃喃低语,声音飘忽,像是在对贾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过大半年,你就……成为让我需要仰望的人了。”
他仰起头,目光掠过贾灿冷硬的侧脸,挺拔的脊梁,代表秩序与正义的警服,心底漫上复杂难言的怅惘:“可望而不可即。”
就像杨慕,就像一切……他曾经以为美好、光明、干净,却再也触碰不到、也自觉不配沾染的东西一样……
他看着贾灿,看着这个因为他一句话而“活”成了他曾向往的样子的人,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颤动了一下。
“真好。”他轻声道,心底浮起一点微弱单薄的慰藉,“这美好里……总算,有我一份……微不足道的努力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恳求,“要是为了这个,你不用做什么,真的不用。只是让我远远地……望一望,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因为那句话,走上了更好的路,活成了……让我仰望的样子……这样就足够我……支撑着活下去了。”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在无尽的黑暗和自我的放逐中,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丝光亮,是因他而起,这本身就是一种救赎,一种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并非全然无用、全然肮脏的证明。他需要的,仅仅是这样一点虚幻的精神慰藉。
“可你为什么要……”
蒋满盈的声音骤然颤抖起来,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一种更尖锐的痛苦,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眩晕和剧痛。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贾灿那张年轻英俊、本该写满刚毅与正气的脸上。
他明明可以干干净净的!蒋满盈疯狂嘶吼,却发不出声音。可以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佩戴一等功奖章,身披笔挺警服,行走在阳光之下,承受着同僚的敬佩,学员的敬畏,乃至外界的仰慕。他有大好的前途,光明的未来。他站在了蒋满盈曾经拼死想触及、最终却失去一切也未能守住的“清白”与“荣耀”的彼岸。
可这个因他一句话重获新生的人,却主动将自己浸泡进了最深的罪恶与污血之中!他放弃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干净”,主动跳进了连蒋满盈这个“瘾君子”都为之战栗的黑暗深渊!
这种主动的堕落,比蒋满盈自己被迫的沉沦更让他恐慌心痛。就好像你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但还是愿意付出一切想要守护的东西,却被拥有者漫不经心地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贾灿和杨慕……他们都有着他最渴望、最珍惜、也最自知不配再拥有的东西——那身象征着光明、正义、秩序、清白的警服,那份来自体系和内心的干净身份,那种可以挺直腰杆站在阳光下的底气。可他们呢?一个死活要脱掉那身衣服跟他走。甚至不惜剃头明志;另一个更甚,连这身份承载的底线、原则、乃至最基本的“不杀人”的戒律都不要了,他不要清白,不要前途,现在……连命都不要了!自己的命不要,别人的命也不当回事!这简直是对他曾经说的那句话最大的嘲讽和背叛!
清白、干净、美好、哪怕至高无上的生命!他们都毫不珍惜!把他蒋满盈求而不得、珍若生命、甚至更高的东西,像垃圾一样丢弃!然后,一个个地,往他这肮脏绝望的深渊里跳!他差点就没拦住杨慕,现在,他也来不及拦住贾灿吗?就因为他这个该死的蠢货没认出来他!就要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前途无量的戒治大队长,在他面前,亲手将自己变成一个……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和报复他吗?!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意外”死亡的学员……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脸,一双双散大的瞳孔,此刻都仿佛重叠在贾灿平静无波的面容之后。那不是保护,是凌迟!
“为什么……非要杀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
他没有说出“恶魔”,也没有吐出“怪物”,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尽了。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而是在凭吊一具早已死去却又被迫行走的躯壳。这种无声的控诉,远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具杀伤力。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以剥夺他人性命为代价的保护,是对当年那句劝慰最彻底的背叛与亵渎。
这让方才得知自己一句话改变他人人生生出的微薄慰藉,瞬间被更巨大的罪恶感淹没了。那不是慰藉,那是诅咒!用一句连他自己都遗忘的话,将他推上虚无缥缈的神坛;又这用荒谬至极的保护,亲手铺出自己通往地狱的血路!
“为什么?”
贾灿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早已不是疑问,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混着铁锈和冰碴的嘶吼。音量骤然拔高,撕破长久伪装的冷静,露出内里翻涌的狰狞。他猛地上前,双手死死扣住蒋满盈的双肩,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蒋满盈疼得闷哼一声,后腰重重撞在坚硬办公桌边缘,钝痛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那些长久以来压抑在平静表象下奔流的黑暗岩浆,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全数化作火焰喷发出来:
“因为你如今的下场,让我彻底看清——你叫我走的那条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这句话,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眼底燃烧的不再是克制的隐忍,是焚尽一切的偏执怒火。
“我按你说的做了!一字一句,奉为圭臬!我去当戒毒民警!我拼了命!我想救‘一堆人’!我抓了多少毒贩?缴了多少毒品?救了多少在毒海里沉浮的学员?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流了多少血汗?!我身上有多少伤疤是在追捕时留下的,有多少次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甚至……死在荒郊野岭,连尸体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走你指的光明正大的路!我以为我离你所说的‘救一堆人’的目标越来越近,离……那个在巷子里给我指路的你,也越来越近!”
他猛地发力,又将蒋满盈往后一推。蒋满盈脚下站立不稳,只能伸手撑住桌面稳住身形。贾灿双臂撑在桌面两侧,将他牢牢圈在逼仄死角,赤红的眼眸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直直钉住他疼痛错愕的面庞。
“可结果呢?!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你!拼死卧底七年!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在炼狱里煎熬,每一秒都是凌迟!拿命捣毁盘踞多年、毁了无数家庭的延凌集团,浑身是伤从鬼门关爬回来!”
压抑的哭腔混着怒火炸开,贾灿身子往前倾,两人距离近得无法闪躲,痛心、不甘、绝望层层叠叠揉碎在眼底:“可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像扔一块用脏的抹布,毫不犹豫地把你扔进了这种地方!这座名为矫治、实则囚禁你的牢笼!”
他猛地松开桎梏,直起身,手臂狠狠一挥,扫过整间办公室,囊括整栋戒治大楼。蒋满盈趁机侧身,后背朝向房门,贾灿转身依旧死死盯着他,“我看到的,是那些蝼蚁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对着你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当成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围观!是怎么用看‘医学标本’、看‘活体教科书插图’、甚至用评估‘未来大体老师教学价值’一样,物化的眼神打量你、议论你、把你当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案例’和‘奇观’!我看到的,是那些本该保护你、本该给你应得荣誉、待遇、尊重,最起码关怀的人,是怎么权衡利弊、怎么将你当成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隐患,怎么轻易地就将你牺牲、放逐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就因为你身上的伤疤太多,就因为你过去的黑暗太深,就因为你……太好用,也太危险!”
“就算你被困在这里,身心俱疲、满身创伤,他们依旧不肯放过你!他们还想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拿虚无的副支队长职位吊着你,逼你查猝死连环案、摸排内部毒品流通线。副支队长?”他嗤笑出声,“蒋满盈,你告诉我!你信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哪怕有一丝一毫相信,等案子查完、线打掉,他们就会兑现承诺还给你穿上警服,重新站在阳光下吗?!”
蒋满盈下意识往后退,贾灿步步紧逼,转瞬又把他抵在沙发扶手上,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信吗?!”咆哮砸在蒋满盈耳边。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查清了猝死案,打掉了毒品线,你就没用了!彻底没用了!到时候,你只会被彻底遗忘,像一块真正的抹布,被扔进更深的角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自生自灭!哪怕你在这里腐烂、发臭、化成一具枯骨,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多问一句!你为他们拼过命,流过血,可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舍得给你!还要用这种虚伪的承诺,继续榨干你!蒋满盈!你简直……天真得像个笑话!!”
最后两个字破音而出,裹挟着心碎的悲凉,既是对蒋满盈天真的痛心疾首,也是对那所谓“光明之路”最彻底的嘲讽。
他缓缓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一番嘶吼耗尽大半气力,但也点燃了他心中最黑暗的疯狂。他盯着蒋满盈,眼神变得诡谲阴冷:
“要不是……要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听了我的汇报,‘灵机一动’,立马就想着怎么‘废物利用’,将你从那辆押运车上临时带下来……好让你能无缝衔接地继续卖命,一进来就能重新‘卧底’,查案,打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