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长久以来的睡眠严重匮乏——算起来,他似乎又有三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前天晚上是因为在病房区审讯隔壁床挑衅他的沈辉;昨晚则是因为雷暴怕睡着后诱发创伤应激。两晚都未没合眼。再加上外伤未愈、感冒缠身,身体早已被透支到了极限。在这片异常安静的空气里,他的眼皮没过多会儿便开始打架。更麻烦的是——它们不打了。几乎闭上了。
意识短暂逃逸,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能力急剧下降,几乎趋近于零。
“满盈,把药吃了。”
“……什么药?”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杨慕手上端着两个纸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另一杯里花花绿绿的胶囊和药片。他沉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了几秒,才意识到:杨慕刚才出去过,大概是去了医务室。
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这要是凶手趁虚而入,孩子早就没了。而他,毫无知觉。
他顿时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被吓得烟消云散。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杨慕。
他现在本来就头脑不清醒,要是再吃了感冒药,药物的镇静作用上来,他只怕会直接睡死过去。
“你拿走,我不吃!”
杨慕张了张嘴——教导者根深蒂固的本能驱使着他,几乎要让训斥的话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他忍住了。身份不对,场合也不对。他放弃了教训,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试图劝说。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对方再次打断。
“拿走。还有……你也出去。”
接下来足足半分钟,两人无声地僵持着。杨慕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最后,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将水杯和药片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他看着对方在这短短片刻里已经起身、伸手关上的卧室门,怔怔出神。
杨慕在原地站到浑身僵硬麻木,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想着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可还没等他挪动麻木的双腿走到沙发跟前,外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贾灿。
贾灿扫了他一眼,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一颔首。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掠过茶几上的药和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眉梢微微一动,“没吃?”
杨慕此刻着实有些狼狈——双腿仍不太听使唤。他努力挺直脊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上也没余力和这只地头蛇争强斗胜,如实答道:“不肯吃。”顿了顿,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补了一句,“估计是怕自己睡过去,守不了孩子。”
“知道了。”贾灿平平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这简短的回答,让杨慕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莫名其妙地落了下风,心里顿时泛起一丝不爽。但好在,那股要命的酸麻劲儿总算过去了——他终于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了。这至少是个好兆头。
他看到贾灿迈步朝卧室走去,下意识想转身跟上。可但刚转了一点弧度,猛然想起自己那该死的颅脑损伤留下的后遗症之一:位置性眩晕。突然、剧烈的体位变化,会导致眩晕甚至意识丧失。要是今晚直接栽倒在地头蛇的地盘上,那他以后就别想在系统里混了——就算那位领导愿意给他复职,他自己也没脸再坐回那个刑侦支队长的位置。
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昏厥。
要慢。
要慢。
要慢。
等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完成转身后,贾灿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前。也不知他是怎么开的门,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杨慕都没有听见。不过也可能是他专注于转身的缘故。
总之,他们都看到了卧室里的情景。
蒋满盈的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栽倒,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抬起,强撑着睁开眼,看一眼孩子,然后又慢慢垂下去。周而复始。
杨慕心里一阵揪紧般的疼。
贾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那个强撑的身影,转过头,对杨慕说,“他需要休息。”
杨慕当然知道。可他不是不肯么?自己又不能强来。他现在没有那个身份,也没有那个立场。
贾灿说完那句陈述性的评论,便重新转回头,不再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蒋满盈。”他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将蒋满盈从昏沉的边缘猛地拉了回来。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看到面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可沉重的疲倦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地拽扯着他,让他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贾大队长?”
“嗯。我回来了。你现在去休息。菌菌我来看着。我会保证他的安全,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他——直到你休息好了回来。这是命令。”
蒋满盈本能地想说什么,却被最后四个字堵了回去。
“要么服从命令去休息,要么违抗命令——我立刻关你禁闭。”
“你——”
“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蒋满盈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贾灿转头,看向门口的杨慕,“杨支队长,你可以把人带走了。”
杨慕一怔,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进来,来到蒋满盈跟前。
似乎是命运已定,蒋满盈此刻既没有了抵抗的力气,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图。杨慕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将人抱了起来。
贾灿从那条被零食和玩具塞得几乎密不透风的“通道”里穿过去,走到那个不大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防尘袋。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条素色的单人毯。他走回来,将毯子展开,对杨慕说:“办公室的被子太单薄了,对……病人不够保暖。这个厚实一些,先给他盖上。”
说完,他小心地将毯子盖在蒋满盈身上。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看着蒋满盈半闭半睁的眼睛,“我向你保证,一定看好菌菌。好好休息。”
蒋满盈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没等杨慕回过神来,贾灿已经从卧室走了出去。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空了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续上热水,再折返回来拿起装药的杯子。他打开了门,侧过身,让出出口。杨慕知道,这是在请他走了。他抱着人迈步走了出去。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内的贾灿,顿了顿,低声道:“……谢谢。”
“职责所在。”
杨慕心里一阵无语。这个人眼里只有他的职责,全无半分情感可言。将他视作潜在的情敌,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误判。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解释贾灿对他家那只小猫……那份特殊的关照。那已经远远超出了“职责”所能涵盖的范畴。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快睡着了。还是赶紧将人送回去为好。
外边的陆铮看到门开了,立即凑过来。贾灿将手里的药和水递给他。
两间办公室相距不远。此刻已近午夜,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杨慕沉稳的脚步声和陆铮略显急促的步伐交织在一起。陆铮先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将药和水放在茶几上,随即退了出来。他看到杨慕抱着人走过来,笑道:“猫主子的归属权,这不就回到您手里了!人就交给您了。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喊。”
杨慕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陆铮拉上了门。
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大队长办公室的方向——贾灿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正望向这边。但被他这么一看,贾灿便收回了视线,转身进了屋。
关门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格外清晰。
陆铮不由得想起了莱德尔博士对猫主子说过的那句话:“现在看来,你不只是通向‘真相’大门的钥匙,可能还是通向某个人‘人心’大门的钥匙。”
此刻想来,这话似乎不无道理。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这并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他的任务,从来都只有一个——保护猫主子的安全,延伸猫主子的意志。其余的一切,他都该漠不关心。
他耸了耸肩,靠上墙壁,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