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表面看上去睡得极沉,但他的意识始终漂浮在支离破碎的现实碎片之间。起初那些片段还算真切,渐渐地便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幻象,无论他怎么努力聚焦,都无法再看清。直到那片混沌梦境之中,一个身影连同名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清晰到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胸腔深处涌起,驱使他猛地弹坐起身,脱口而出:
“王招!!”
卧室门外,杨慕正与何从遇、吴执围坐在茶几前吃着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冷不防被这声惊呼吓了一跳,手一抖,刚咬了一半的包子脱手飞出。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向卧室。好在吴执眼疾手快,半空中稳稳抄住了那只包子,嘴里嘟囔着:嘴里不满地嘟囔:“嘿!我这暴脾气!这要不是因为小家伙,敢这么扔我血汗钱买的包子,我绝对拿你这只小水母现场做一桌水母满汉全席招待大家不可!”
蒋满盈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心有余悸地急促喘息。他花了片刻才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卧室门开着,能轻易看清里外景象,格局和陈设跟贾灿的办公室很像,但很明显不是。再看到冲进来的杨慕,以及随后跟过来的吴执和何从遇,他立即就明白了。这应该是贾灿给安排的那间备用办公室,昨晚杨慕把他抱过来休息了。
“怎么了?”杨慕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担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都是汗。
吴执因为抢救包子晚了一步,此刻进来,先把那个救下的包子一把塞回杨慕嘴里,然后赶紧凑上前,上下打量着蒋满盈,“哎哟,小家伙你没事吧?这给你哥吓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做噩梦了吧。”何从遇紧跟着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步履沉稳。他走到床边,将水杯递到蒋满盈手边,声音温和而安定,“喝点水,缓一缓。”
最后是陆铮,嘴里还嚼着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我听猫主子好像是说‘王招’?王招怎么了吗?梦里他招了啥?”
杨慕、小执哥,还有何师兄——这三个人随便哪一个在场,都能让他迅速安定下来,更何况是三个人同时出现。蒋满盈接过何从遇递来的水杯,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和心悸,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问了人,借着杨慕替他擦汗的空隙,低声问道,“冯支队呢?”
“他?补觉呢吧。”陆铮咽下嘴里的食物,接过话头,“听说昨晚跟陈默耗了一晚上,审讯战术用了个遍,软的硬的都上了,愣是没从嘴里问出半个字。陈默咬定了就是不知道,说别人诬告他,他什么都没干。正面攻不下来,现在改侧面发力了,看能不能从人际往来和监控轨迹上找出点线索来。手底下正问询那些走得近的学员呢。”
宋彪死了。陈默如果真是他的下线,有了宋彪的前车之鉴,没有铁证,估计不会松口。蒋满盈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放长线钓大鱼,而是直接控制审讯?这不符合冯春一贯的办案风格,而且后续还这么大动静,几乎等于昭告天下陈默被控制了……
陆铮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整个塞进嘴里,因为太烫,嘶哈嘶哈地吸着气,声音也很含糊:“还能因为什么?按照凶手这灭口的速度,只怕下一个不是陈默,就是……”话音戛然而止,他费力咽下包子,生硬地转了话锋,“一个没法问,只好先从另一个下手。总不能干等着吧?焦灼啊。也怪不得冯支队。”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猫主子,你刚才说王招,我没听错吧?王招怎么了吗?”
“再审王招。他一定还有事瞒着。”蒋满盈的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笃定。
陆铮本打算再去拿个包子——吴执从外边买的包子,皮薄馅大汁多,比这里食堂的好吃太多了——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不解地问:“他不是已经供认不讳,转送分局了吗?针对贾大队长的投毒案,和系列猝死案没关联吧?猫主子你昨儿不也认可么?”
蒋满盈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昨天靳仁和丁义,还有之前的沈辉,说的守夜人那个交易规则的江湖传说吗?”
陆铮一怔,没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不就是个……广告吗?告诉所有人,有守夜人这么个存在,可以找他。跟王招有啥关系?”
何从遇负责沈辉的尸检工作,也算是这系列案子的主要关联人之一。凌晨尸检结束后回到这里,陆铮便顺口将沈辉相关的那条守夜人信息向众人作了同步。除了完全不感兴趣的吴执,杨慕和何从遇基本都已掌握了大致情况。虽然后续追查与他们各自的工作无关,但因事关他们所关心的蒋满盈,此刻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杨慕怕人这一出冷汗,吹了风又再加重感冒,将那条滑落的毯子捡起来,给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像包粽子一样。何从遇也见缝插针地伸手探了探蒋满盈的脉搏和额温,确认比上回见面时恢复了很多,外伤也在好转,也稍微放心了一些,接过小师弟喝完水的空纸杯,站在一旁静静聆听。吴执依旧兴致缺缺,掏出自己的老年机随手刷着,耳朵却有意无意地捕捉着谈话内容。
陆铮继续道,像是在梳理思路:“知道这个广告,然后意图强烈,而且去试这个方法的人,他们会私下接触,然后达成交易。”
“对。但关键在于——为什么偏偏是食堂窗口?”
陆铮转身去茶几上拿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随口答道:“食堂窗口有他们的人呗……方便观察,也方便传递信号。”但说到此处,他脸色微微一变,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是说……食堂师傅?尤其打饭和收银师傅?”
蒋满盈点了点头。
陆铮转身回来,手里拿着包子也忘了吃:“可那不是学员食堂窗口的规矩吗?就算要调查那个负责观察、传递消息的人,不也该从学员窗口入手?王招是管教食堂窗口的员工,调查他有什么——”那个“用”字被他硬生生换成了,“直接关系吗?”
“这就要问后勤负责人了。通常情况下,管教食堂和学员食堂的厨房员工是同一批人,只是分时段备餐做饭,打饭窗口轮班的情况也存在。当然,这一点需要查证。我只是有一种直觉——王招一定隐瞒了什么。”
“直觉。”陆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在咂摸这两个字,还是在咂摸包子。
蒋满盈明白陆铮的顾虑。专案组如今已是焦头烂额,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直觉”就分出警力去查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铮诉说:“我总觉得他有所隐瞒,而且瞒的事情不小。他自己说的那个‘被胁迫’的故事——那个所谓的‘小爱好’,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猫主子的意思是,他可能早就被‘威胁’,甚至已经被收入麾下了?”陆铮吃完包子,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思索着说道,“如果是作为‘备用人才’,那似乎就更说得通了。毕竟时间那么紧迫,要让投毒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完全按照预期推进,保证一击毙命……如果临时找一个完全没有把握的人,风险太大了。王招的反应和执行,很大程度上也是个未知数。欺骗家人、挪用公款,和故意杀人这样的刑事重罪,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但如果那个人和王招之间早有合作或默契,比如那个人经常给王招填补赌债的窟窿,帮他遮掩账目的漏洞,那就合理多了。王招不是在被胁迫的那一刻才被拉下水的——他早就在水里了。”
陆铮这番话基本说出了他心中所想。除此之外,蒋满盈还有一个猜测,主要源于他当时看监控时的一个直觉——那个“孔悦”可能没吃青团,但实际上他根本没吃,这给他们造成了“只有给贾大队长那份青团有毒”的错误印象,让他们在“如何精准投毒”这个问题上打转了许久。
“如果王招就是我们猜测的那个‘孔悦’呢?”
“啊?”陆铮一愣,原本正准备做一个投篮的动作,将纸巾团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闻言顿时僵在半空,“什么意思?”
何从遇也没懂,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小师弟。
杨慕昨天就听蒋满盈讲过投毒案的始末,瞬间领会了其中含义。见蒋满盈嘴唇发干,便主动开口替他解释道:“他的意思是,王招完全可以声称自己去后门垃圾桶拿了有毒的青团——做出这样一个假动作,但实际上他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或者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拿到的。至于去后门的动作和通话记录,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这个操作是完全可行的。这能解释为什么外围监控查不到往那个垃圾桶旁边放饭盒的人——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往那里放过。”
“这倒是个很好的方向。”陆铮手指在裤缝线上轻轻敲击,“我们似乎一直在他声称被电话威胁去后门取青团,以及他给江逾白打包青团这两个时间段的监控里打转,完全没想过青团可能是其他时间段拿到的。看来,从早上贾大队长说要让小白打青团,到中午小白实际打出青团这段时间之间——这几个小时里,王招的活动轨迹,都得重新调查审视了。”
他手指在裤缝线上敲了敲,看向蒋满盈:“猫主子,那我去跟冯支队通个气?具体怎么做,看他来决定。再者,这个案子分局正在查,冯支队出面过问一下,倒也方便。”
蒋满盈点了点头,却又沉吟不语。陆铮以为他还有话要说,投去询问的目光。蒋满盈坐直身子向外望去,陆铮会意:“门是关好的。”
蒋满盈这才坐回原位,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且都是所外的,和所内的利益网络没有任何牵连。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觉得……可能……就像靳仁和丁义说的,那个守夜人的权力不小,能量很大,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尤其是王招立即就被转送分局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怕我们在他身上深查?”
他说完,看向陆铮。
陆铮神色一凛,随即咽了口唾沫:“那……未免也太大了……”
“凡事都有可能嘛。”一直埋头刷手机的吴执忽然开口,收起手机笑了笑,“行了,光在这儿猜有什么用?该问就去问,该查就去查,行动起来。快快快!我早上九点还有培训,赶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早高峰还得慢上一倍。所以留给各位叙旧的时间不多了,抓紧吧我亲爱的朋友们。”
陆铮开口道:“那我先去了。私下找冯支队通通气,看看他怎么想。有消息了通知你们。”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吴执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快起来洗洗,然后吃东西。咱不跟他们一样。你哥我亲手做了营养早餐,就你跟你师兄两人有份。赶紧起来吃,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这话倒是不假。杨慕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个包子——他这发小的偏心是出了名的。这个社交恐怖分子居然特意借用了殡仪馆的员工食堂,给遇哥单独开小灶做了吃的,其他人就只能啃包子喝豆浆。不过,看在他好歹把自己家小猫捎带上的份上,就不骂他重色轻友了。小猫又是外伤又是感冒,还这么清瘦,确实得好好补补;他们这些人又壮实又粗糙,吃饱就行。
蒋满盈掀开毯子从床上下来,杨慕立刻将床边的外套给人披上,何从遇则从身上掏出一套一次性医用洗漱用品递给小师弟。蒋满盈快步跑进办公室附带的洗手间去洗漱。他倒不是急着吃饭,而是想去看孩子。他知道贾灿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无论是出于对他的承诺,还是对菌菌的责任——他都会照顾好孩子。但他依然无法放心。尤其是天一亮,孩子只要醒来,专案组的人必然会直接找上门。贾灿这个大队长未必能完全拦得住,而他更做不到。但他想到现场守着,至少能让问话的过程少几分压迫感,不至于把孩子彻底吓坏。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无论事后怎样弥补,都于事无补。
蒋满盈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刷牙速度快到牙龈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潦草地漱了口,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冲出洗手间,丢下一句“我先去看菌菌”,便朝外跑去。
结果险些与门口经过的身影撞个满怀。
得亏视线及时捕捉到那道模糊的轮廓,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直到被紧随其后的杨慕从身后扶稳肩膀,才看清来人——竟是贾灿。
怀里还抱着……菌菌。
孩子小脸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些光彩,不再是昨晚那种涣散迷离的状态。他趴在贾灿肩头,一只手攥着贾灿的衣领,看见蒋满盈的瞬间,立刻从贾灿怀里探出身子,伸出两只小胳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依赖:“哥哥!抱!”
贾灿稳稳地托住孩子,抬眼看向蒋满盈,语气平静地解释:“菌菌醒了,吵着要见你。陆铮说你醒了,我就带他过来了。”
蒋满盈伸出手,将那个温热的小身体接了过来,小心地抱在怀里。孩子立刻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蒋满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抬头看向贾灿,声音有些发紧:“谢谢贾大队长……昨晚辛苦您了。”
杨慕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等着——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只地头蛇又要吐出那四个字了。
“职责所在。”
他都替贾灿把台词背好了,连语气和停顿都模拟得八九不离十。
出乎意料地,这回换了。
“应该做的。”
还是四个字,核心意思,没变。但杨慕总觉得,那语气里似乎少了点昨晚那种拒人千里的机械感,多了那么一丝……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刚照顾完孩子还没完全切换回“冰山模式”。反正,就是有点不一样。
说完,贾灿对蒋满盈一点头,又转身走了。
干脆利落,没带走一片云彩,但留下了两个人。
是昨晚守在门口那两个人,也随着贾灿跟了过来。
此刻正与他们面面相觑。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尴尬在无声中蔓延。但一直无人开口。扭过身子,顺着蒋满盈的视线看向那两张陌生的面孔。他认了出来——是大哥哥抱着他时跟着的大哥哥。他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他们是谁啊?怎么跟着菌菌啊?”
蒋满盈正发愁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两位叔叔是来保护你的但同时也是想问你问题的”这个复杂的概念,里边已经传出吴执惊讶的声音:“好家伙,这咋还有孩子?”
蒋满盈出去洗漱后,何从遇习惯性地开始整理床铺,将毯子叠好,枕头拍松,恢复原状。吴执自然是跟着献殷勤,遇哥叠被子,他就要叠毯子,主打一个“夫唱夫随”。两人一直在卧室内忙活。这会儿收拾停当了,吴执先一步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被蒋满盈抱在怀里的小家伙,顿时瞪大了眼睛。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主要还穿着……小号的学员服。
何从遇正抚平床单上最后一道褶皱,听见这一声,心下也有些吃惊,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目光投向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吴执已经凑到跟前,弯下腰,打量了一下菌菌,随后看向蒋满盈,笑道:“嘿,小家伙,你在这……生活挺丰富啊!还附带带孩子功能。”
杨慕不乐意了,横了他一眼,主动开口“科普”了菌菌的身份背景——母亲涉毒在逃,父亲不详,先天疾病,被贾灿暂时照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内人”姿态,仿佛在说“这是我家的地盘我家的猫我家的孩子,你少大惊小怪”。
吴执听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了两秒,才“哦”了一声,“这样啊。又一个可怜见的小家伙。”他随即又扬起笑容,拍了拍手,“得吧,一起吃点呗。我的手艺,可不是盖的。吃饱了再说。”他随即看向菌菌,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问:“小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