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菌菌,哥哥在。”
蒋满盈望着杨慕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能回神,直到怀里的菌菌不安地扭动,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他才猛然惊醒,忙用掌心轻拍着那小小的背脊,低声安抚。他虽然一直催促杨慕离开,但实则比任何都希望杨慕能留下来,留在他身边,越久越好,最好是永远。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不像某只狐狸,可以任性妄为,不顾后果。他自认还分得清轻重缓急,辨得明时间场合。杨慕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回去了。”他低声说,既是说给昏昏欲睡的菌菌——孩子生病,不能在外边久待吹风,同时也是告知旁边那只同样难搞的“冰山狐”。
贾灿没有应声,只是默然跟上。一路无话,直至回到办公室。蒋满盈将菌菌小心安置在内间卧室,守在床边,直到孩子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来。
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贾灿就立在办公室中央。对方既未跟进卧室查看孩子,也未坐回办公桌后,只是微垂着眼,沉默地立在原地,不知在思忖什么。他走过来,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上那半碗未吃完的温泉蛋,忽然福至心灵——贾灿很可能嗅到了室内残留的复杂食物气味。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这位贾大队长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他们这群闲人却在他的地盘上大吃大喝,推杯换盏……
一丝心虚和紧张悄然爬上心头。蒋满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贾大队长,您吃饭了吗?”
因为心虚,话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没听到也好,他暗自懊恼,一个麻烦缠身的学员,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过问人家大队长的饮食安排?他觉得自己多半也被杨慕——不,是被他哥那套发病般的逻辑给带偏了。
然而,贾灿不仅听到了,还给出了回应。
“还没。”
蒋满盈怔了半秒,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那…这儿还有个麦芬,您要吃点垫垫吗?”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自尽。他到底在干什么?!给大队长投喂,不,谦让剩饭?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但……
“行。”
……啊?蒋满盈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贾灿用行动证实了:他走过来,拿起那个蓝莓麦芬,动作略显僵硬地、一层层剥开油纸托,然后像执行某项必要程序般,一口口,认真地将它吃完了。
居然真吃完了。蒋满盈着实意外。吃了也好,他心想,虽然对某些人而言可能不太好——比如,此刻正站在门口走廊、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并向他投来“你居然把我留给你的爱心麦芬给了别人!”愤懑目光的陆铮。
蒋满盈的应对策略是:不看陆铮。他转而看向吃完麦芬后、再度陷入沉默静立的贾灿,想起陆铮带来的那个确证消息,终究没忍住,再次开口。
“贾大队长。”
贾灿抬眼,静待下文。
蒋满盈斟酌片刻,决定单刀直入:“青团里检出□□的事,您已经知道了吧?”
贾灿点头。
只是点头。再无其他表示。仿佛那并非能致命的毒物,而只是食堂菜单上“今日供应:青团(已下架)”的日常通报。蒋满盈胸口莫名窜起一股火——但凡昨天那枚青团下肚,他此刻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这人就一点后怕都没有?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手?不想立刻把人揪出来?
贾灿心里如何作想,蒋满盈自然无从知晓。毕竟,他不是贾灿肚子里的蛔虫。但对方表现出来的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让蒋满盈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无力。当事人不急,他这个旁观者却急得不行了。
“我们能去调食堂窗口和后厨操作间的监控看看吗?”蒋满盈试探着问。既然连麦芬都肯吃,或许此刻的贾灿会好说话些?他几乎不抱希望地问出了口。
“你想看吗?”贾灿反问。
不然呢?蒋满盈暗自无语,但语气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我可以看看吗?”虽然冯春和陆铮都表示没看出异样,以他们的敏锐,若真有问题,不该遗漏。但他还是想亲眼确认。或许只是心慌,也或许是因为杨慕的离开,心里空落落的,急需做点什么来填满。查看监控,似乎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出乎意料,贾灿答应得很干脆:“好。”
居然这么好说话?是因为菌菌吗?算是对“临时保育员”爱屋及乌的优待?蒋满盈琢磨不透,但对方不仅答应了,还颇为“体贴”地表示,会去把相关时段的监控拷过来,让蒋满盈就在他办公室的电脑上看。
这比去监控室或专案组的临时案情分析室让他安心得多——至少不必承受那么多道目光的注视,能更专注些。“谢谢贾大队长。”他真诚道谢。
贾灿离开后,刚才在走廊上用目光谴责他的陆铮,立刻登堂入室来进行声讨了。这次,蒋满盈没打算回避——回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决定先发制人:“你在人家这里大摆宴席,不能一点‘场地费’不掏吧?你来得正好,贾大队长还没正经吃饭。你让小白以……谁的名义都行,反正别用贾灿自己的,免得又给那个黑手投毒的机会,让小白亲眼盯着餐车,做一份像样的餐食送过来,务必保证安全。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听清楚了?”
陆铮懵了一瞬,随即控诉:“猫主子,您偏心偏到太平洋了!我特意给您留的,您一口没动,全让别人吃了。杨支队就算了,贾大队长他……”
“贾大队长怎么了?”蒋满盈打断他,板起脸,拿出“一家之主”(自封)的架势,“这叫礼数,不叫偏心。人家忙到现在水米未进,我们用了人家的地方,吃了喝了,难道不该表示一下?赶紧去!”
陆铮跟他对峙了三秒,试图用眼神传达“你就是在偏心还不承认”的控诉,但蒋满盈毫不退缩,眼神坚定。最后陆铮泄气了,败下阵来:“行!您是主子,您说了算!”他一边抱怨,一边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执行“投喂贾大队长”的新任务去了。
贾灿回来得很快,那时蒋满盈还没吃完那半碗温泉蛋。他放下碗准备起身,贾灿却道:“没事,吃完再说,不急。”
你不急,我急!蒋满盈三两下解决掉温泉蛋,将碗暂时搁在茶几上,快步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是出厂默认壁纸,桌面干净得除了回收站图标,就只有贾灿刚新建的一个文件夹。或许是贾灿隐藏了其他机密文件,不过蒋满盈此刻也无心探究。他点开那个文件夹,里边有三个视频文件,命名直白:“三号窗口”、“后厨操作间”、“大厅正门”,名字后边跟着的一长串数字,很明显是精确的时间区间。他点开三个视频,以小窗口并列排开。
贾灿将自己的办公椅推到他身后:“坐吧。”
蒋满盈犹豫了几秒——坐在大队长的位置上用他的电脑看监控,这感觉有些微妙——但最终还是坐下了,毕竟站着看确实不方便。贾灿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同样注视着屏幕。以这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说不定也和他一样,是第一次看这些监控。
他先仔细播放了后厨操作间的视频。画面中,食堂师傅出现在镜头里,用筷子从蒸锅里依次夹出六个青团装入饭盒,盖好,按实,然后转身离开镜头。接着,他切换到“三号窗口”的视频,稍拖进度条,便看到那位师傅拿着装好的饭盒出现在打饭窗口,从旁边挂钩上扯下塑料袋,将饭盒装入,递给了窗外等候的江逾白。紧接着,排在江逾白身后的一名管教也上前要了青团。再次返回后厨。操作间镜头里,他再次出现,将锅中剩余的六个青团装盒,以完全相同的动作交给了那名管教。
关键在于:那名管教吃了青团后安然无恙。也就是说,有毒的,只有江逾白打包带走的那一份。
蒋满盈皱眉,又点开“大厅正门”的监控。画面显示,江逾白接过塑料袋后转身走向门口,一路未与任何人接触,随后便与蒋满盈、陆铮二人会合。从食堂到办公室,江逾白始终处于他们视线之内,若中途有调换,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如此看来,问题只能出在“打包”那一分钟之内。
他关掉大厅视频,将食堂窗口与操作间的两段视频并排铺开,依据时间轴将进度条拖至同一时刻,开始同步播放。一遍,两遍……依旧毫无发现。
此时,陆铮和江逾白回来了。江逾白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陆铮跟在后面,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只是眼神还带着点对那个“英年早逝”的蓝莓麦芬的“悼念”,语气也相当刻意地拔高了些,说道:“蒋警官亲自吩咐,给您准备的。”江逾白因为自己差点“害死”贾大,此时没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点头附和。用眼神拼命表示,自己这回一直亲眼盯着,眼睛一眨没眨,绝对安全。
贾灿似乎有些意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蒋满盈,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走到茶几旁,开始安静地用餐。
陆铮和江逾白也凑到了电脑前,加入了“看监控”的行列。三个人,六只眼睛,再次将两段关键视频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画面中,揪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直到贾灿用完餐,他们仍一无所获。长时间紧盯屏幕,眼睛已酸涩发疼,最终只得放弃。
或许是盯屏幕太久导致脑子混沌,也或许是“兴师动众”却毫无所获,需要找点话挽尊,蒋满盈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贾大队长,餐车做的肯定没问题,您都吃过了,没事对吧?”
话音刚落,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等真吃出问题不就一切都晚了吗?他哥那“疯病”难道还会通过空气传染不成?他现在脑子绝对不正常了。竟然说出“吃过没问题,所以确定没问题”这种蠢话!
等等!
“吃过没问题,所以确定没问题”……
不对!
他们之所以判断剩余的青团没问题,依据是后面那位管教说他吃了没事。
但……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那个管教真的吃了那些青团。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万一……万一他根本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