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紧闭的洗手间门缝里，正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浓郁到有些呛人的柠檬混合着山茶花的古怪香气，吴执都要怀疑那只急性子的小水母是不是已经等不及，自己先溜去强戒所了。

现在看来没有。不仅没有，还为了见小家伙，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自我改造。真是……男也为悦己，不，己悦者容呢。

行，让他先“容”着。

不过，他下午的时间看来是彻底被这只出闸的水母占了，这就导致他没时间去骚扰他家遇哥了。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日程安排，今天要是没完成，他这一整天都会觉得不圆满，跟白过了似的。

所以他决定……退而求其次，电话骚扰。反正遇哥这会儿应该也在忙，或者……在等他电话？（吴执美滋滋地想）

他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拨了过去，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能黏糊糊的调子，“喂~遇哥~在忙吗？想我了没？……”

杨慕在洗手间里，终于将自己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甲缝都洗刷得香喷喷，自觉达到了脱胎换骨的标准。然而，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他该穿着什么出去？

穿洗过的病号服？那这澡岂不是白洗了？

不穿？那不能不穿啊！

他正围着浴巾，站在洗手间里纠结。直到听到，隔着并不太隔音的门板，传来外间吴执那黏糊到能拉丝的声音。杨慕听得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但好处是，救星（或者说，服装供应商）到了。

难为吴执沉浸在“电话粥”的浪漫氛围里，居然还能分神听见他这煞风景的索求。他一边继续用能溺死人的语调对着手机说“遇哥，等我一下哦~”，一边单手将床上的纸袋精准地抛给了杨慕。

杨慕接住，重新关上门。

门外，吴执继续趴在病床上，抱着手机跟他家遇哥煲电话粥，兴奋得翻来覆去，在床上滚来滚去。今天遇哥似乎心情不错，竟然比平时多说了好几句，没有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吴执正美滋滋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福利”……

杨慕恰好换好衣服，推门而出。

他本来想让他这位审美眼光远胜于他（至少在个人形象打造方面，毕竟吴执曾是津关市风流一时的知名公子哥）的发小帮忙掌掌眼，看看他这身“翻新”造型如何。嗯，惊艳咱就不想了，但至少能让人家不嫌弃，看着顺眼点吧？

结果，他还没开口，就看见吴执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转过来，对着他嚷道：“遇哥也要去！”

“啊？”杨慕的大脑成功宕机了三秒。不明白遇哥这回为什么也要去，特别是刚因为这个而被卓副局下过话。这才多久。

吴执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依依不舍地对着手机说了句“等会儿见，遇哥~”，然后挂断电话。当他转向杨慕时，脸上那种黏糊谄媚的劲儿已经消失无踪，恢复了他惯常那副即便一本正经也透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神态。

“想什么呢！遇哥是去办公事！正儿八经的公事！”

杨慕挑眉，显然还是不太信。虽然他知道何从遇不是那种会假公济私的人，但眼下这情况，实在难逃“借公行私”之嫌。

吴执一看他那表情，立刻瞪眼，显然对杨慕“腹诽”他家遇哥感到十分不满：“嘿！就许你杨大支队长‘借公谋私’，不许我遇哥‘先公后私’？哪条法律规定了，办公事的同时，不能顺道探望一下自家小孩了？啊？”

这话术听着耳熟。杨慕想起来了，好像是他以前用来堵吴执的。今天风水轮流转，转到他自己头上了。真是现世报。

他转过身，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语气平淡地纠正：“我这回，就为‘私’，不为‘公’。”

“好家伙！藏都不藏了这是？小水母，你可真是……”吴执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态度惊得瞪大了眼，随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这个！”

杨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带出一点气音，更像是自嘲：“我被停职了，想‘借’也‘借’不了了，只能干谋私了。”

吴执一愣，眨眨眼：“咋回事？又停职？”自诩“津关百事通”的他，这次消息居然严重滞后了。

杨慕简单地说了自己被一把手亲自打电话通知“停职反省”的事。

吴执听完，眉头挑得老高，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表任何评论。

杨慕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如今已经长得相当刺手、几乎成了板寸的脑袋，转而问道：“遇哥去强戒所，具体是为什么公事？”领导亲自打电话停他的职，排场这么大，他还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明目张胆地去“碰”案子，免得停职直接变成开除。所以他还真不知道遇哥手头有什么案子需要去强戒所，这才有此一问。他现在还真不能被开除，至少得等手头这几桩悬案有了眉目，给了受害者及其家属一个交代，也把他家那只陷在泥潭里的小猫崽子平平安安捞出来。然后，他大概就可以……提前“养老”了。

吴执的眉毛终于放了下来，解释道：“哦，强戒所那边的案子，你知道的，条件有限，详细的毒理分析和一些精密检测做不了，检材都得送到市局这边来。平时都是冯春专案组那个法医来回跑。但现在那边不是案子一个接一个么，那边的法医忙得脚打后脑勺，昨天还紧急送了一份什么‘青团’样本过来，要做毒理分析，说是很急。结果这边还没做完，那边又出事了，法医又得赶紧打车回去。遇哥不是在等李登昌那个案子的最终尸检报告么，就顺带着亲自盯着‘青团’的检测，连夜做完了。今天本来就要把现勘车开过去。主要也是那边……听说出了个挺麻烦的案子，他们有点搞不定，所以请遇哥这个主任过去坐镇指导。本来就要去的，正好我打电话，遇哥听说我们也要去，就说顺便坐我们的车回来，毕竟那边打车没那么方便。再一个，我估摸着，也是想跟你交流两句案情之类的。反正，到时候见面再说呗。”

“明白。”杨慕回了两个字，再次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嗯，翻新改造工程，暂时满意。

“走了。”他拿起自己的简易行李袋，转身朝病房外走去。哦，门外那俩门神，在一把手给他打完那通“停职通知”电话后不久，就接到命令，悄无声息地撤走了。现在他是真正的自由身。

“得嘞！”吴执也来了精神，凑到洗手间镜子前，扒拉了两下自己那头因为奔波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又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叹了口气：“唉，为了不抢咱们小水母的风头，小爷我今天就先这么沧桑着吧。牺牲太大了。”

“自由飞翔去喽——”

吴执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出病房，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居然还……欢快地蹦跳了几下，像个走错医院的二傻子。比他更像脑子被崩坏的。

杨慕跟在他身后，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但奈何还需要他，只能无力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小猫崽子，我来了。

这次，洗得喷香扑鼻，穿得人模人样，应该……不会被嫌弃了吧？

杨慕心里默默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了一个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