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对杨慕来说,这一天可一点都不“六”,甚至堪称魔幻。短短几个小时内,接踵而至了三件他这只自诩算无遗策的老狐狸都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他的停职调查解除了;主治医生终于愿意松口放他出院了;然后,他又被停职了。
至于这三件堪称“一波三折,折上加折”的具体细节,且听他慢慢道来。
其一,关于“沉冤得雪”。早上八点整,市检察院和市局像是约好了一般,以临津分局就记录员荣易跳楼自杀一案出具的详尽结案报告为核心,先后在官方号公布了针对“荣易指控他非法审讯王德一事”的最终调查结论。通报行文正式、措辞严谨、证据链罗列详尽,洋洋洒洒好几页,足够让任何一个耐心不足的人打哈欠。但归结到核心,就一句话:指控不实。杨慕同志在此事中不存在任何违纪违法行为。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那些支撑结论的证据材料。其中最“硬核”的,是荣易在自杀前留下的音视频文件。录音文件内容,是一个经过处理的陌生声音威胁荣易做一些事,其中就包括指控杨慕非法审讯。另一段是荣易自己私下录的一段独白视频,背景就是这间卧室,内容大致是,他预感自己可能“要被清理”,担心死后被栽赃嫁祸,所以留下影像,言明若自己遭遇不测,必是受谢超胁迫所致,与杨支队无关。视频最后,他双手捂脸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着镜头说:“不论我的出身如何,背负着什么,我没忘记自己是警察。一天是警察,一辈子是警察。警徽还在。”然后,他顿了顿,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说了声,“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视频,可以的话,请帮我照顾……算了,就这样吧。”然后,他起身,伸手关掉了录像设备。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屏幕归于黑暗。
至于为什么调查拖了近半个月才出结果,主要是因为这两份关键证据“藏”得实在太深。最初的线索,是调查组在荣易那间狭小卧室的旧床板木头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老式优盘。优盘里只有一份孤零零的文档,打开后,里面是一串长得离谱、看起来完全随机、毫无规律可循的字符组合。没有规律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把一只猫扔在键盘上乱踩出来的。要不是发现优盘的位置实在实在隐蔽到反常,调查组很可能将其当作无意义的垃圾信息直接忽略。破解这串“天书”花了技术部门十来天时间,最后还是一位年轻技术员,看到里边有类似域名的字段,突发异想说会不会是私人网址之类的。然后通过查询荣易的消费记录,竟然真的找到他购买过私人域名,由此顺藤摸瓜解开了这串字符的秘密,是一个私人虚拟邮箱的网址、账号以及密码组合。登录后,那两段决定性的音视频才重见天日。
过程虽然曲折,但结果总算拨云见日。除了那个年轻记录员荣易,永远定格在了冰冷的结局里。杨慕对那个用生命将他拖入泥潭的年轻人的心情颇为复杂,此刻他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份复杂。
其二,关于“重获自由”。或许是受够了杨慕小强般锲而不舍的出院申请骚扰战役,又或许是“违纪”嫌疑的洗清让某些顾虑消失,总之,在官方通报发布后不久,他的主治医生终于“大发慈悲”,在为他安排了一轮详细的影像学复查、并确认他那颗“豆腐脑”暂无“碎碎平安”之虞后,松口批准他出院,回家静养,定期复查。主治医生这一决定,可谓一举两得:既送走了杨慕这个最难缠的麻烦病人,又为又为其他亟待床位的患者腾出了宝贵的医疗资源。功德无量。
于是,杨慕这只暂时摆脱了“违纪”和“住院”双重枷锁的自由水母,开始心情愉悦地等待他的全能管家兼临时监护人——吴执——结束上午的培训后,过来帮他办理繁琐的出院手续。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直奔市局,提审那个老奸巨猾的谢超!这回,他手里可不止那辆神秘的“变脸”肇事车线索,还多了荣易留下的、直指谢超威胁恐吓的视频证据。他就不信,撬不开这老狐狸的嘴,让那辆渣土车案的调查重新转动起来!同时,也为荣易讨一个公道。
然而,他的愉快畅想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其三来了,而且来得猝不及防——他又被停职了。
这次的理由很明确:在停职调查期间,违反规定,“沾手”案件。停职通知是那位一把手亲自打电话来的。哦不,准确说,是“骂”来的。但对于那位的批评训斥,杨慕的大脑经过多年锻炼,早已自动开启了选择性屏蔽兼重点提取功能。对于领导疾风骤雨般的批评训斥,杨慕的大脑早已练就了自动开启“关键词提取+屏蔽冗余信息”的功能。洋洋洒洒近五分钟的“教诲”,他只听进去几个铿锵有力的断句:
“……都像你这样,停职调查期间还变着法儿‘参与’案件,遥控指挥,那停职调查还有什么意义?纯粹的形式主义吗?!你这是对组织决定的不尊重!给我好好反省!”
“……你知道为什么你这次一倒下,队里就运转不灵,工作推进困难吗?就是因为你平时搞‘家长制’!工作都让你一手包办了,下面的同志得不到锻炼,成长不起来!这是领导者的大忌!你这是害了队伍,也害了你自己!”
最终结论:停职反省。反省一段日子再说。
至于这段日子有多长,领导没说。
这感觉……很微妙。
他好像顷刻之间,失去了自由——工作上的自由。
但也好像,更自由了——时间上的自由。
一把手说“反省”,但没说必须在哪儿“反省”吧?理论上自然是“居家反省”,但……他刚才“自动屏蔽”功能好像开得有点大,没太听清“居家”俩字。
嗯,没听见。没听见具体要求,就是……没要求。
那么,他这只水母,想去哪里“反省”,似乎就可以去哪里“反省”了。
果然,他还是那只自由的水母。不,是升级进化后的“超·自由水母”。
想通了这一点,杨慕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甚至比刚才更好了。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正在参加培训的吴执发了条新消息:
「计划有变。你过来办完出院手续,我们直接去强戒所。」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叮”的一声。
吴执的回复来了。
「?!!!!!」
甚至顾不上使用文字,六个标点符号,完美诠释了吴执此刻的心情。看来培训也挡不住他玩手机,而且玩得挺投入。杨慕摇摇头,就这学习态度,律师证肯定是拿不回来了。不过想起上回他帮吴执代考,考了个九十八分,吴执因这两分之差怒不可遏,扬言要是真因为这两分拿不到律师证,一定将他做成“水母满汉全席”。这个事,似乎就跟他杨慕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了。暂时不打扰这位未来大律师(或许也是未来厨师)学习了,免得影响他“前途”,进而影响自己“活路”。
杨慕利落地点开吴执那只胖橘元宝的头像,加入黑名单,退出聊天界面。继续心情复杂但总体趋向愉悦地等待。但随即,他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关乎他此次“反省之旅”的成败。
上次(前天)他偷偷溜去强戒所,他家那只警惕性极高的小猫崽子,对他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凑近了嗅了又嗅,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小眉头拧得能打结,表情一言难尽,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身上有味儿。”
大概是病人味儿。杨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杨慕可以接受一切过山车般的戏剧性反转,甚至可以接受(暂时)被小猫崽子“嫌弃”这个事实,但绝对不能接受被嫌弃的原因是“身上有味儿”!这触及了他作为一名前·英俊潇洒(自认)、现·勉强算成熟稳重(他努力)的男性的尊严底线!
他决定,在出发前,必须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翻新改造工程。目标:务必洗去一身“病人味儿”,每一个毛孔都洗得“喷香扑鼻”。至少,从嗅觉上,不能再遭小猫嫌弃。他的心脏,承受不起再一次那种赤裸裸的嫌弃眼神了。
同时,“形象工程”也要同步跟上,内外兼修。人靠衣装马靠鞍,去见自家小孩,虽然不至于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起码要干净利落,精神抖擞,不能一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颓废样。
他重新拿起手机,将吴执从黑名单里暂时放出来,发布了一条简洁明了的命令:
「给我带一身衣服来。要帅的,但要帅而不自知、低调有内涵的那种。不能显得刻意,更不能油腻,清爽干净,懂?」
对方回复得飞快,还是语音,「得嘞,祖宗。保证让您老焕发第二春,迷死那只小……咳,迷死一个算一个。」后面那个急刹车,显然是想到了杨慕“被失恋”的悲痛结局,临时把“小猫”咽了回去,免得刺激“伤患”。
杨慕对此发挥阿Q精神自动忽略,并再次将吴执拉入黑名单。
然后,他昂首挺胸地走进了病房附带的洗手间,拿起吴执之前应他“清新高级”之要求,买来的两块柠檬和山茶花的廉价肥皂,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毛孔深度翻新暨气味彻底改造工程”。
这个“翻新”有多彻底呢?
这么说吧,等吴执上完培训课,开车回杨慕家精挑细选了一套“帅气装备”,再驱车赶到市一院,走进那间熟悉的单人病房时,杨慕的“改造工程”依然没有竣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