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也采信了碴子的说辞,毕竟他身上的伤做不了假。眼下这乱局,他们也采取了最为干脆利落的处理办法:除了他和胡文泽,在场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一股脑全送进禁闭室!要是送去医务室,他们怕这些人把病房都给拆了,打算先隔离控制起来再说。
那几个管教立刻行动起来,和呼叫来的支援,暂时绕开了陆峥,上前拖拽那些哀嚎打滚的学员,将他们一个个往禁闭室送。
最后剩下个陆峥,没人敢上前强行带走他,特别是陆峥怀里还抱着个满身是血,虽然睁着眼,但似乎生命垂危的……他。特别是……陆峥那眼神,谁靠近就跟谁拼命似的。就也没阻拦地让陆峥从洗手间出来,然后一路快步,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着临时医务室的方向走去。甚至还在路上,以完全的命令口吻,对旁边一个管教说:“叫贾灿过来!”那语气,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指挥官。
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临时医务室,动静实在不小。本来因为另一位医生车子在路上抛了锚没法准时来交班、而帮忙替了会儿班,这会儿收到消息说是很快就到,正准备进行完最后一轮巡查就下班回去的梁卓明,也被从地下一层的临时隔离病房惊了上来。然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陆峥抱着一个血人冲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脸色难看的管教,以及另一个半脸是血、惊魂未定的学员。
梁卓明脸色骤变,一向温和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和怒意,厉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的?!”他的目光扫过陆峥,又看向那几个管教,最后落在蒋满盈身上,眉头紧紧锁起。
但情势紧急,他看了一眼蒋满盈的状况,最终还是放弃了追问,决定先查看情况,判断严重程度,看这里能不能处理,是否需要紧急联系所外就医。他示意陆峥将人放在诊疗床上,快速戴上手套,解开被血浸透的衣服,一道道伤口暴露出来,多是尖锐碎片造成的刺伤,深浅不一,好在避开了主要脏器和大的血管。他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们都出去,这里我和助手处理。”梁卓明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开始准备清创缝合的工具和药品。江逾白离开后,梁卓明联系了他的家人,简单告知了情况,由于他的父母赶过去陪同了,他的助手就被替换了回来。他也得以在此时多了一个帮手。
陆峥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诊疗床上的蒋满盈,仿佛一离开视线,人就会消失。
梁卓明准备器械和药品的时候,贾灿也来了,看了眼医疗床上的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峥,铁青着脸,听完了管教简短的汇报,思量了约半分钟,最终做出的决断,却是:“关到禁闭室去。”
说的自然是陆峥。
陆峥猛地转过头,赤红着眼睛与贾灿对视,里面充满了愤怒、不甘。
贾灿不为所动,只重复命令道:“带下去。”
两个管教上前,有些迟疑地看着陆峥,又看看贾灿。陆峥看着贾灿那毫无转圜余地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蒋满盈,最终,他眼里的赤红慢慢褪去,变成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没有任何挣扎,任由管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将他带走了。只是转身前,又深深看了蒋满盈一眼。
医务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蒋满盈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
梁卓明开始仔细地清创、消毒、止血、缝合。伤口虽多,但正如他最初判断的,没有一处真正伤及内脏或大动脉,都是皮肉伤,只是看起来骇人。但处理起来依旧繁琐,加之失血不少,蒋满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汗出如浆,体温也在不断下降,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不止。
梁卓明处理得也是满头大汗。大概是觉得这样太折磨,在进行到一处较深的伤口时,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蒋满盈,放缓声音问道:
“要不要打一针麻醉?局部麻醉,能好受点。”他知道蒋满盈因为过往经历,对注射有很严重的PTSD,强行注射效果只会更糟,甚至可能引发剧烈反应,所以他只能开口询问,尊重对方的意愿。
蒋满盈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他听到了梁卓明的话,也感受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而持续的疼痛。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陆峥被带走的方向,苍白到透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句完整且清晰地话:
“最有效的麻醉药就是死亡,可惜他们没得手。”
这一句,也刺激到了梁卓明。他忽然地,抬手将旁边器械台上的一个不锈钢托盘猛地扫到了地上!
金属器械、玻璃药瓶、纱布棉签……撒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噪音。年轻的助手和旁边的管教都吓得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暴怒的梁医生。
蒋满盈转过视线,平静地看着梁卓明。梁医生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铁青,胸膛起伏,幽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力压抑、却控制不住的愤怒,甚至……一丝暴戾。
最后还是贾灿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散落的器械和药品一样样捡起来,放回旁边的推车上。又叫助手,将不能用的,污染了的,重新换了。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才上前,站在梁卓明身边,“梁医生,救死扶伤,医者天职。人现在还活着,但失血严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其他事,之后再说。现在,请您先救人,拜托了。”
梁卓明看着贾灿,对方的目光平静如常,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过了几秒,梁卓明似乎为对方的平静所影响,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眼中翻涌的暴戾也慢慢褪去。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专业与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
“继续。”他对助手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蒋满盈不懂,他不懂陆峥暴怒下的失控,也不懂梁卓明愤怒下的失态,更不懂贾灿平静下的……平静。甚至,还有……
“您抓着我的手!或许……或许会疼的轻点。”旁边的胡文泽忽然小声开口,他不知为何被允许留在里面,此刻蹲在床边,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让他抓住。
蒋满盈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虚无,“我不是让你别掺和吗,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胡文泽小声地说:“我答应了江教授……盯着您。不让你出事。”
所以,又是他。
此后,胡文泽算是跟宋彪他们彻底结下梁子了,也永无安生之日了。
看,又是一个被他连累彻底的。
蒋满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任由梁卓明继续处理伤口,也任由胡文泽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最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厥了过去。或许是因为疼痛剧烈超过了身体承受的极限,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生理性昏迷,又或者是梁卓明最终还是给他用了一点镇静药物……说不清楚,他也不在乎。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醒来。
永远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