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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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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学员食堂和管教食堂的分岔路口时,江逾白说去管教食堂,这样可以理所当然地赶走陆峥。陆铮说去学员食堂,这样并不能赶走江逾白,他就是不想一切都如这个小管教所愿。

蒋满盈甚至都不觉得意外了,这两人的“三餐之争”果然又无缝衔接上了。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大概都憋着气,带了真实的怒火,言辞更激烈,火药味更浓,几乎快要现场打起来。他也懒得再去管他们了,只后悔说晚了,没能和胡文泽一起去食堂,至少耳根能清静点……不像现在……

蒋满盈有些麻木地听着他们像小学鸡一样你来我往地斗嘴争吵,自己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旁边地上从砖块缝隙间长出来的一小丛野草上。那草叶细弱,颜色却翠绿,在傍晚的风中微微颤动。

它一定是拼了命才从这坚硬的水泥缝隙间钻出来,见到外边这广阔的世界,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方广阔的天地,其实不过是一座牢笼而已。

挣开了原生的环境,挣不开社会的环境,都不说别的,他就连眼前这个名为“保护”的两人牢笼里都挣不开……

对于挣不开“保护”牢笼这件事,吴小爷本人也是深有感触,不过他这回,算是主动走进去的……

一直盯着遇哥吃完了饭,又亲眼看着他被自己劝进休息室,吴执才揣着一肚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后怕的情绪,转身回了医院,去看那个被他“抛弃”了大半天、理论上更需要“监护”的小水母。

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里,出乎吴执的意料,气氛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压抑或沉重。杨慕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比他中午离开时好了一些。

那手机是小护士给他的。虽然就在床头柜,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能轻易地获得。小护士显然也知道了白天发生在门口的那些糟心事,对于那些不请自来、探头探脑、甚至故意提高音量议论的“噪音”制造者,她感到十分生气。在吴执和韩岷离开之后,她就自动担当起了“人形驱赶仪”兼“临时门神”,叉着腰,板着脸,用护士的专业威严和毫不客气的言辞,把那些想凑热闹、打听八卦的人全给轰走了。等到官方声明发出,大多数煽风点火的帖子被删除,舆论基本稳定下来的时候,她才将手机还给他,小声说:“杨支队,您也别太上火了,舆论已经消停了,不信您自己看。”最后也没有将手机收回去,说是给他拿着解解闷,又劝他,“但……别老看,伤眼睛,也影响休息。”最后补充一句,“可别又‘潜逃’啊,不然我又要挨骂了。”。

杨慕对此也是十分感激。他看了一眼小护士胸前的名牌,诚恳地道了声谢:“谢谢您,林护士。给您添麻烦了。”

小护士没说话,只是脸微微有些发红,大概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脾气不太好、行事作风强硬的杨支队会这么客气地跟她道谢。她摆摆手,示意不用谢,然后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尽职尽责地充当“临时看护”,以防再有不开眼的家伙溜进来“冲撞”了这位现在看起来特别“脆弱”、需要绝对静养的杨支队。

心里却胡乱地想着,这位杨支队虽然行事作风……有点不顾她们这些小护士的“死活”(主要指他无数次从医院“潜逃”回工作岗位,害得她被主治医生和护士长骂得狗血淋头的事),但不得不说,本人还是挺有礼貌的,也……挺配合治疗的(只要不“潜逃”)。至于脾气……好像也没他们传说的那么不好,至少在她们有限的几次接触里,觉得这位杨支队其实挺温和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新剃的光头?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剃了,但其实也还好。最主要是……人长得……尤其好看。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好看。之前头发还在时,是那种清俊白净的长相,病弱的时候甚至带着点阴柔感,才被戏称为“小白脸”,又因为他总习惯性带着三分笑意,像个“笑面狐狸”,他们私底下调笑,说这人简直像“魅魔”。但现在……这光头,就让本来精致立体的五官更加深邃锋利了,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的确有点……凶,带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感。但这样……似乎更“男人”了一点,也更符合她的……审美了。不过,身为专业护士,职业道德提醒她,可不能一直盯着病人看,显得不礼貌,也不……专业。

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默默盘算:不管怎么样,看在他这么配合(暂时)、这么有礼貌、还这么……养眼的份上,暂时可以放弃再次向护士长提议将他加入市一院“禁入黑名单”的念头了。嗯,就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张……冷硬的面孔。那个大棒槌……似乎好久不见了。算了,想他干什么?还是专注于做好自己的“临时看护”比较实际。

吴执回到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平和景象。小护士先看到了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终于等到了接替者:“行,你来了,那我就走了。我还很多事要忙呢。”说完,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杨慕,确认他没什么异常,才快步走出了病房。

网上舆论“效果显著”的平息,杨慕从手机里也看到了大概,自然知道这背后是谁的功劳。这时候抬起头,看到吴执带着一身疲惫和完成任务后的放松感回来,他放下手机,难得用比较正式的语气,清晰地道了声谢:

“这次,辛苦。谢了。”

吴执摆摆手,一屁股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尖地看到杨慕床头柜上韩岷之前买来还没动过的苹果,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在那身名贵西装外套上蹭了蹭,就“咔嚓”啃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主要是为了我遇哥。帮你,属于顺带手的事,不用客气。”

杨慕语气平淡地问:“听你这话,倒是不怕我被舆论绞杀了?”

“咳咳……”吴执被他这直白的一问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把嘴里那口苹果艰难地咽下去,表情有点讪讪。毕竟,他当时看到消息,确实是把重伤未愈的小水母“抛下”就走了,解决问题也确实是“顺带手”,显得有点……嗯,“重色轻友”。但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并且大获全胜自觉“功勋卓著”的吴执,此刻显然不以为意,甚至有点理直气壮。“你有全局在背后撑腰,怕啥?他还真能让他的“传家宝”出事不成?第一时间就派人调查啦。遇哥可就我一个。”

他说得顺口,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一出口,他就明显看到杨慕的脸黑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吴执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杨慕对那个“传家宝”的称呼和身份的厌恶,丝毫不亚于曾经那个如影随形的“小白脸”。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圆”,试图把话题岔开,或者至少冲淡那个词的冲击力:

“咳,我的意思是,全局肯定重视你这案子,会全力查清的。”他顿了顿,观察着杨慕的脸色,继续“找补”,“你知道的,他现在就满盈一个类‘亲属’了,这会儿还在那鬼地方自身难保呢。我不出手能行吗?我怕那位大老板,再把我遇哥牺牲一回。反正我不信任他。所以,不管什么代价,这个手我非插不可。”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惯有的插科打诨,试图缓和气氛:“不过你放心,你小水母是我吴执的发小,最铁的兄弟,最亲的家属,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在我这里,遇哥排第一,你排第二,连满盈那个小东西都得往后挪挪,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顿了顿,看着杨慕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解释,“我亲自替你打探过了。你的事,咱们的大老板全局亲自出手了,效率……肯定比我只高不低。但你这事毕竟刚出,声明能出,通告能发,帖子能删,舆论能压,但具体的正名,也得等案子水落石出,有个究竟才行。不像遇哥,他那案子都结束两天了,网上那些人还在没完没了地泼脏水,我不出手实在不行……”

杨慕显然也意识到了吴执这番解释,是在“圆”刚才那句失言。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都知道。就只是……随口一说。”他并非真的责怪吴执,只是本能地厌恶那个称呼和其代表的含义。

“那就行。”吴执松了口气,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道,“我还怕你吃醋呢。毕竟,我为了遇哥,可是连压箱底的人情都动用了。”

杨慕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你找了谁?这么迅速。”

吴执一听这个,又来劲了,“嘿,还能有谁?姚副支和关大头呗。这种事,自然要找最直接、最能快速解决问题的人,找别人纯属浪费时间。”

“找这两位……代价不小吧?”杨慕了解吴执,也了解那两位的分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还行。”吴执耸耸肩,“姚副支最近忙着辞职闹罢工,我去找他的时候,费了点劲……网侦支队办公区挤满了找他帮忙却一无所获的人,我差点没挤进去。但姚叔听我说了后,答应得很痛快,条件嘛,就是让我用我三教九流的人脉网,护住他在强戒所的外甥。都是咱自家孩子,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算白送。姚叔不到十分钟就给我解决了问题,哦,中途他还抽空又敲了封辞职信,之前的几十封据说都被他们支队长给撕了。上边让必须把人留住,支队长别的干不了,就只能一直撕信,反正,最近那边……真挺热闹。”

他顿了顿,继续说:“关大头,就麻烦点,让我跟他一个月必须‘往来’两次,而且,得在君恒挂个名。不是什么大事,还能应付。关大头找他的一些……嗯,‘酒肉朋友们’帮了点小忙,居然用了快一个小时,效率比姚叔差远了。甚至还因为跟别人约了酒局,晚回我了信息。真是靠不住,完事了还得寸进尺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当然,我自己忙于‘对喷’、指挥‘战斗’,也没及时回他。算是扯平了。”

“还顺道去拜访了下咱们的大老板,让他尽快给遇哥平反正名,当年‘脏鉴’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这个‘讼棍’的名头倒是不要紧,遇哥那个‘脏鉴’的污名必须摘掉!哦,我也顺道提了一嘴你,让他手底下的人速度快点,别让他的……嗯”“传家宝”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含糊地吞了回去,“就要没了。”

他最后总结道:“此外,还有自费召唤群友的、高达5.00¥的巨额红包。这是目前可见的全部代价。”

“全局,没跟你提什么条件?”杨慕问,那位可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主。

吴执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提了。”

“什么?”

“还能是什么?进市局帮忙呗。延陵那么大个烂摊子,有个刑辩律师更好收拾呗。让我给他当免费的编外法律顾问。或者更直白一点,核动力驴。还不给草料的那种。”

这都第二回提了,第一回,拒了,那这回,杨慕心里不由一紧:“你答应了?”

“没有。”吴执回答得干脆利落。

“嗯?”杨慕这回是真的有点吃惊了。

吴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冷意:“我跟他说,‘我父亲的案子没个‘说法’,我这样的人可是进不了市局的,光我自己努力效果实在不理想,要么全局您亲自过问过问?要有了说法,我‘能’进市局了,肯定给您当好了那只‘核动力驴’,怎么样?’”

吴执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他摆摆手,就让我出来了。嘿嘿。”

“……”杨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吴叔的案子是吴执心里永远的一根刺,也是横亘在他和某些力量之间的一道深渊。他索性就沉默下来,只是安静地听着。

吴执接着说,语气随意,但眼神却沉了下来:“哦,接下来,我可能还得找我那个便宜舅舅一趟。”

“干吗?”

“王敏她妈如果要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十有八九会找恒平,就算不是恒平,也是恒平的下属机构或者合作机构。所以,我得跟我那大林董舅舅打声招呼。”

杨慕眼神一凝:“你不相信遇哥的鉴定结论?”

“那当然不是!”吴执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我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在鉴定报告上做手脚。让大林董帮我向下边打声招呼,务必确保公正客观,别让人钻了空子。”

杨慕沉默了一下,看着吴执眼中那抹深切的担忧和未雨绸缪的锐利,低声问:“代价呢?”

吴执也沉默了一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淡去,露出些许无奈和坦然:“那肯定不小。你知道的,我那便宜舅舅,跟我那便宜师父关大头一个德性,压根看不上我的红薯摊子,见天想着把我拉去他们那高大上的CBD,甚至还要更夸张,恨不得直接把我姓给改了,户口都迁到他林家去。”

他口中的“便宜舅舅”,指的是恒平司法鉴定中心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林长平。之所以说“便宜”,是因为吴执是吴枭和前女友生的孩子,而林长平是吴枭后娶的妻子林榕娣的弟弟。林榕娣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几乎把吴执当亲儿子疼爱,林长平这个舅舅算是“爱屋及乌”?吴执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外甥如此关注和扶持,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甚至,在林榕娣因病去世后,这种关注也未曾减弱。

后来,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些。又多了一个……“便宜舅舅”,林长恒——就是那个“寻爷”姚烁被招安后,为公安系统建立的庞大数据库中,意外找回来的、被人贩子拐走数十年的林长平的亲弟弟。林长平对他这个弟弟“宠爱”得不行,甚至你看公司名字都是“恒平”,把他弟弟的名字放在前边。好不容易找回来后,那就更是变本加厉,连公司都可以随手让出去,自己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名头,但现在恒平实际掌权的是他弟弟副董林长恒,要不是林长恒自己死活不要,董事长也不是不能让,毕竟公司当初就是为了找他而创立的。林长平自己早就另开了一家同名的心理咨询公司继续当老总。当然也没忘了给他弟弟挂个副总。

而林长恒,对吴执,比林长平对他,还要离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吴执是林长恒的亲儿子呢。而似乎热衷于“爱屋及乌”的林长平,因为他弟弟,对吴执的喜欢和关注还又多了一层……

当年,吴执的父亲检察官吴枭因为“贪污受贿”的罪名“畏罪自杀”后,那叫一个人走茶凉,周围所有人,包括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所谓“亲朋好友”,对他这个落魄的世家子,都是横眉冷对、嗤之以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瘟疫。唯独……这两位“便宜舅舅”倒是对他不改初衷,仍然对他关照有加,甚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屡屡伸出援手。但他从没接过。对这两位便宜舅舅,吴执的态度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他这回之所以打算找林长平这个大舅舅,而不找林长恒这个实际掌权的小舅舅,就是因为林长恒的“热切”实在让他受不了,那不是简单的宠爱,甚至不是溺爱,是在养祖宗,活祖宗,十八代单传的那种。

有时候,吴执都在怀疑,他要哪天杀了个人,他那林小舅也会,至少会先问他,“手没弄疼吧?”他爸也溺爱他,但从没让他觉得不适过。因为他知道那溺爱,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但林长恒,他根本摸不到他的原则和底线……或许是觉得这样百依百顺,就能把他彻底“收编”进林家?反正不管怎样,都让他有些瘆得慌。他甚至有些自嘲的地想,你林家要是没个“儿子”,趁现在还年轻抓紧生一个,实在不行你收养一个呢?他指的是作为继承人的那种收养,不是他那两个更加莫名其妙的双胞胎便宜表兄!那两位表哥也是……一言难尽。

总之,别再盯着他吴家孤零零一颗歪脖树,可着劲的施肥,可着劲的浇灌,哪天都得“烧”死,或者“淹”死了!

他看着手中拿着的老年机,以及西装胸口别着的鸢尾花白金胸针,父亲的痕迹,吴家的痕迹,就这点了,真的就这点了……

父亲的冤案(他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到现在都没个结果,那两位却恨不得把他姓都给改了,甚至连“名”都换成符合他们林氏继承人排辈的字。

别浇了!别施了!真要死了!他有时候真恨不得冲着那两位舅舅吼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躲开,不往来……

但现在,必须得去找……

他还是找相对冷静点的林大舅吧,反正打招呼的事,他们兄弟俩谁说都一样。

杨慕听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那你牺牲……确实挺大。”句末,带着一声同病相怜的叹息。“传家宝”……真不是人当的。

吴执耸了耸肩,倒是不以为意,或者“想开了”,“我是生意人,讲究一个值不值。值不值不在实际价值,而在内心估值。我觉得值,那就是值。为了遇哥,签几张卖身契算什么?大不了以后慢慢还呗。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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