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警官的“点拨”和“启发”之下,江逾白总算赶在晚饭前把那份检查赶完了。要不是中间处理靳仁、丁义那两个麻烦,还能更快一点。
那两人从医务室回来后,仗着身上“有伤”,就想借机逃避下午的集体活动,赖在宿舍里碍眼。江逾白想起之前他们帮着刘耀指控陆峥时胡搅蛮缠的样子就生气。虽然某种程度上,他们那通闹腾确实“帮”了他一把,让他成功阻止了陆峥搬进404,但江逾白还不至于天真到意识不到,他们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帮他,甚至不是为了完全针对陆峥,而是……见风使舵,借题发挥。
虽然他一直没有亲眼目睹过具体的冲突场面,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和感觉,他能清晰地察觉到他们明显在排挤、甚至可能欺负蒋警官。之前就曾帮着章杰指控蒋警官,后来贾大一发话要一起关禁闭,他们立马改口咬死章杰,虽然因此锁定了章杰这个伤人的“真凶”,但其行径实在令人不齿。现在章杰被清了出去,他们又迅速攀附上了新来的刘耀,明显形成了小团体排挤蒋警官。
这类事在强戒所里虽然不算稀奇,但江逾白本能地不喜欢他们,更不愿在蒋警官心情低落,看到他们在这里碍眼。于是,就把他们“赶”去参加集体活动了。因为不放心,特意亲自把这两人带过去,跟负责活动的管教做了交接,花费了些时间,才回来继续埋头苦写,总算在晚饭前完成了检查。
值得高兴的是,最后检查写完,蒋警官居然夸他“字写的好看”,虽然也委婉地表示“文笔尚有提升空间”,但好歹……有一样行的,这极大地抚慰了江逾白那颗饱受打击的心。他也因此,几乎完全忘记了贾大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处罚,也暂时把陆峥那个图谋不轨的危险分子带来的风波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蒋警官那句淡淡的夸奖。
“蒋警官,您等我会儿,我交了检查马上就回来。然后带您去吃晚饭。”他本来说自己去打饭回来,但蒋警官坚持要去食堂吃,他也没再继续劝说,只就兴冲冲地往外跑,打算把检查交给贾大,顺便再说说让蒋警官画画的事。但这兴奋劲儿在站到大队长办公室那扇厚重木门前的时候,就不跟他商量地消失了,全换成了忐忑和畏惧,心上像揣了个兔子,跳个不停,手心都有些出汗。他在门口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他花了有一会儿功夫,才强行按捺下紧张,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道门。
“进来。”
江逾白推门进去,贾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贾大,检讨……我写好了。”江逾白小心翼翼地说道。
贾灿依旧没抬头,目光还在文件上,一直看完最后几行字,拿起钢笔签完了字,才合上笔帽,放回胸前的口袋,然后伸出左手来,意义明确。
江逾白立刻会意地把检查双手递到他手里,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审查”。
贾灿接过,拿在手上,一页页翻看着。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平静的眼波,似乎波动了一下,但也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稍微加快了翻看的速度,看完了最后几页。然后,他抬眼看向江逾白,语气平淡:“行,反省得很深刻,希望你真能记住教训。而不是只在纸上写写。”
“记住了记住了!我真记住了,贾大!”江逾白忙不迭地点头,语气诚恳。
“嗯,”贾灿平静地应了一声,将检查随意放在一边,“看你这份检查写得还算认真深刻的份上,这次的大过就先不给你记了。记住,再有下回……”
“直接走人!”江逾白立即接话,挺起胸膛,语气坚决地说道,“我知道的!一定不会再有下回了!我保证!”
贾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表态。
看贾大似乎真的翻篇了,不再深究了,江逾白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然后就想起另一桩紧要的事。虽然很可能说出来,会再次触怒贾大,说不定还会改变主意,又给他记个大过,但想到蒋警官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迟疑着说道:“贾大,您别生气了,我真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严格遵守规定,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贾灿抬头直视着他,目光平静但锐利:“我知道了。”
江逾白看出贾大眼神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就赶紧走。”他不敢再挑战贾大的耐心,虽然磕巴但直接地说了出来:“……蒋警官他……画画可以让他找点事情做,可以转移注意力舒缓情绪,也有助于戒治和康复……所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别不让他画画……至少,让他有点事做……”
贾灿闻言,微微一皱眉,看着江逾白,“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他画画了?”
“啊?”江逾白一下子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让用铅笔,那不就是不让画吗?
贾灿打断他,解释道:“铅笔……太危险了。笔尖太硬太利,容易伤人,也容易自伤。换成木炭条吧,没那么危险,一样可以画画。”
“哦……知道了。”江逾白说不清是惊喜还是震惊更多,总之就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原来贾大不是要剥夺蒋警官的爱好,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换了工具?这……这转折让他一时消化不了。“那我去……我去找找看哪儿有木炭条。”
“不用,”贾灿说着,从自己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未拆封的棉柳木碳条,上面印着简单的英文字母。他放到办公桌上,推向江逾白,“我这里正好有。你拿给他吧。”
江逾白更惊讶了,他迟疑地走过去,拿过那罐有些分量的木炭条,入手冰凉。他看了看罐子,又看看贾灿。这……贾大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贾灿又交代道:“不要一次性全部给他。用完了一根,再给一根。及时点给,别让他断掉。还有,画作……要上交,进行安全审查。这是安全规定,明白了?”
“好……”江逾白应下,心里却有些嘀咕,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不管怎样,蒋警官能画画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贾灿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加强观察之类的话,就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江逾白从办公室出来后,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总算能有一件让蒋警官高兴的事了!他几乎是雀跃着往宿舍走,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蒋警官拿到木炭条时的表情。
可怎么都没想到,就出去交个检查这么会儿功夫,回来的时候,除了回来的胡文泽以外,那个让他几乎要产生生理性厌恶的讨厌鬼居然也在404!!!
陆峥正蹲在蒋满盈跟前,歪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还带着点笑。而蒋满盈只是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江逾白心头火起,也顾不上什么管教形象了,冲进去就质问,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陆峥好好的计划,被这没头没脑的小白管教搅黄了,他好不容易逗开心的人,转头又给弄伤心了。那副样子他实在不放心,才在这时候过来想安抚几句,或者至少看看情况,结果又被这愣头青打断了。陆峥大为光火,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了,站起身直接明着呛回去:
“我这不是暂时没床位,就在我本该入住的宿舍待会儿,怎么了?你的蒋警官都没说什么,你个小迷弟凭什么有意见?”
没有直接一脚踹过去,陆峥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是顶好的了。再被这愣头青这么“保护”下去,他的目标保护对象,就要被“保护”没了。
江逾白还要说什么,蒋满盈不得不出面干涉了,“江管教!”声色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打断了两人即将升级的争吵。但在喝止之后,看到江逾白明显愣住,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受伤表情时,蒋满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没事,让他待着。”
江逾白心底虽然不情愿,但难得看蒋警官作色,而且后面那句“让他待着”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命令的口吻。他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但随即,他又想起手里的“宝贝”,立刻将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开心起来。他将藏在身后的木炭条拿起来,献宝似的在蒋满盈跟前晃了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蒋警官,您看这是什么?”
蒋满盈当然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专用来素描绘画的木炭条,而且还是……他根本不会去买的那种,因为实在太贵了,他就只用普通的,“这是?”
“木炭条呀,画画的,蒋警官不认识嘛?”其实,江逾白也是因为好奇,在路上用手机查了下才知道,画画居然还可以用这种黑乎乎的小棍子,但蒋警官也不知道?这让他有些奇怪了。他干脆拆开金属罐的密封条,打开盖子,递到蒋满盈面前,让他仔细看,“就这个,长这样,也能画画。”
“我知道木炭条。但……这是做什么的?”他问的是贾灿的用意。
“哦,我刚问了贾大,他说您可以画画。但不能用铅笔,铅笔太危险了,属于违禁品。但可以用这个,我就给您拿过来了。不过贾大说了,一次只能给你一根,用完了然后再给一根。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您断掉的,您想画多少都可以。”
蒋满盈握着那根木炭条,整个人都是一头雾水。贾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会儿让画,一会儿不让画的。那个人……到底有几幅面孔,真的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更不安了。
陆峥在一旁看着,显然也有些意外贾灿的这个决定,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着手臂静静站在一边。
“还有个要求。”江逾白又说,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什么?”蒋满盈抬起眼。
“画作……要上交审查。”江逾白低声说,小心地观察着蒋满盈的表情,“也是安全管理规定。”
蒋满盈心里苦笑了一声。这倒是能理解一点了。在这个地方,任何纸片、任何线条都可能被赋予特殊的含义。上交审查,无非是防止他用画作传递信息或者画作本身有着“不当”内容。他点了点头,平静地回复:“我知道了。”
陆峥也明显皱起了眉,眼神沉了沉,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江逾白到底是年轻人,情绪跳转得快,又或者对“审查”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他已经将刚才写检查没用完的稿纸,赶紧献宝似的塞到蒋满盈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蒋警官,您快画吧!”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能画画,蒋警官就会开心了吧。
“画什么?”蒋满盈下意识地问。
“画我画我!”陆峥突然抢先说道,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试图活跃气氛。
蒋满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你能画吗?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特勤人员的肖像流传出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陆峥显然也立刻明白了蒋满盈的顾虑,那点玩笑的神色收敛了些。他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插科打诨,安分地闭上了嘴,只是眼神依旧关切地看着蒋满盈。
江逾白看陆峥吃瘪,又开心了,立即道:“画我画我!蒋警官,画我吧!我保证乖乖坐着不动,您想画多久就画多久!”
“你也不行,”蒋满盈拧起眉头,声色发沉,“胡闹吗这不是。”
“啊?”江逾白失望地苦着脸问,“为什么啊?”
“就是不能,”蒋满盈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你是管教。”警务人员的肖像,同样不能随意绘制、留存,尤其,是在强戒所这种特殊环境里。
江逾白“哦”了一声,蔫了下去。
蒋满盈转头,看向一边沉默站着表情有些尴尬的胡文泽。胡文泽本来是特意回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突然回来的江逾白打断了,然后……就一直到了这时候,“小胡,我……”
胡文泽却大概误会了他的想法,以为他觉得他在这里碍事,要赶他走,连忙摆手,语速有些快地说:“满哥,既然……有江管教和……和他陪着你,”他指了指陆峥,显然对陆峥也有点发怵,“那我先去食堂吃饭了。你们聊。”说完,不等蒋满盈回应,人就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
唯一一个能画的模特,就这么转身走了。
他叹了口气,捏着那根冰凉的木炭条,看着眼前空白的稿纸,心中只是一片茫然。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涂抹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墨块,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陆峥大概看出了他的茫然和心不在焉,也看出此刻不是作画的好时机。他开口,打断了蒋满盈无意识涂鸦,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先去吃晚饭吧。吃完了,休息好了,有精神了,再画也不迟。”
江逾白沉浸在拿到“可以画画”许可的欣喜中,就把吃晚饭这档子事给忘了,经胡文泽那么一说才想起来,结果又被陆峥抢了先。但吃饭是要紧事,所以他虽然不满陆峥抢话,也赶紧道:“对对,蒋警官,我们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画画!”
蒋满盈这才从那种茫然的情绪中稍微抽离,收起木炭条,将涂鸦了几笔的稿纸放在一边,起身说道:“走吧。”
那个碍眼的危险分子要跟着他们一起去食堂的事,完全在江逾白意料之中,他的讨厌同样也在情理之中。又因为蒋警官明确说了“让他待着”的话,他也不好明着赶人,只就一路警惕地瞪着陆峥,用眼神传达“离蒋警官远点”的信息。
而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