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蒋满盈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贾灿才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抬起下巴,朝着办公桌对面正中央端端正正摆放着的那张一卡通,示意了一下。但目光,依旧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他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
“系统故障已经处理好了。你可以继续使用了。”
蒋满盈的目光落在那张蓝色卡片上,怔住了。他等了半晌,甚至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贾灿的这句话确实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后续,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他一路走来,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忐忑、焦灼、猜测、不安……各种情绪混杂翻涌,结果……就只得到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告知?
一时间,巨大的失落和失望感涌了上来,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哭笑不得。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的结果,最坏的,最好的,折中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解决了某个普通技术故障般的结论。而对方显然并没有打算多说一个字的意思。那副姿态,简直浑身每个毛孔似乎都在散发着同一个清晰的信息:你可以走了。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不甘。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卡片冰凉的边缘。那丝凉意透过皮肤,似乎让他滚烫的头脑和纷乱的情绪都清醒、冷静了一丝。不,不能就这样。他需要知道更多。
“其他的呢?”在对方可能再次下达逐客令之前,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与此同时,他发现,这冰冷的卡片,真的能给他一些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勇气。他索性将整张卡都握在手中,用力握紧。坚硬的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和冰冷交织在一起,给了他双重的勇气,让他能继续将话说下去,将目光坚定地投向那个始终没有看他的男人。
“没有其他,要跟我说的吗?”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贾灿的眼睛,不再躲闪,不再掩饰里面的迫切和追问。比如,这“故障”到底是什么性质?是谁的手笔?是内部人员违规操作,还是外部黑客攻击?是怎么“处理”的?是简单的技术修复,还是揪出了责任人?处理的结果是什么?账户恢复了正常?那个诡异的“1975.99”消失了?发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任何指向性的线索?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他和舅舅的清白,还是……坐实了某种更可怕的猜测?
这些盘旋在他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问题,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指向,哪怕只是“无可奉告”四个字带来的沉默,也比这样轻描淡写的“已处理”更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真的很想从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中找出一点信息,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波动,一点不耐烦,一点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是一点嘲讽。可是,没有。
贾灿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冒犯和追问的尖锐。脸上不止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也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向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平静得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转手把这烫手山芋给了我,我接住了,并且,处理掉了。”贾灿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还要再让我帮你擦擦手,甚至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山芋烫到,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蒋满盈瞬间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说道,“你的要求,帮你证明,帮你处理,我都完成了,剩下的嘛,不在权责范围之内。”
那点罕见的调侃意味,此刻反而比冷硬的拒绝,更加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也更加不容蒋满盈再进一步追问。这感觉,就像之前在医务室,梁医生用一句温和却坚定的“职责以外”,将他所有的问题和请求都挡了回来一样。他在梁医生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在贾灿这里……他做好了碰硬钉子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再次碰了个同样软、却更令人无力的钉子。
贾灿就用这样一句近乎调侃的话,明确地跟他划清了界限,并隐晦地警告了他规则和分寸: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也仅限于此。别得寸进尺。别试图将我拖入你更深的泥潭。
“……”蒋满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质问、不甘、恐惧,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堵在喉咙里。他再次用力捏紧了手中那张冰冷的一卡通,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明白了。”蒋满盈低下头,避开了贾灿的目光,声音低哑地吐出四个字。然后,他对着贾灿,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贾大队长。
权责以内,贾灿的确无可指摘。行动高效,处理干净,滴水不漏。他确实“处理”了卡片的问题,让他可以继续使用,从某种程度上,也“证明”了他没有主动进行任何不当操作。至于这“处理”背后意味着什么,贾灿选择沉默,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贾灿看着他,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他微微点了下头:
“职责所在。”
四个字,为这场短暂的对话,划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
蒋满盈不再多言。他挺直了微微躬下的背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隔绝出两个世界。
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景象,于他而言,已然翻然改变。
四个小时前,他将它,连同它背后可能的所有麻烦、危险、阴谋和绝望,当成一个布满污渍、可能引爆的皮球,踢给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四个小时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只将皮球上和他相关,或者说他认为该处理的那一点污渍擦了擦,然后又踢回给了他。并且用行动和话语明确表示:我的事做完了,以后这球都跟我无关了。不要再踢回来了。踢回来我也不会接。
“职责所在”蒋满盈咀嚼着这四个字,一阵哭笑不得的悲凉感,缓缓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仅仅一上午,他已经被这面名为“职责”的高墙,结结实实地挡回来两回了。
而这,是他在这高墙林立的地方,唯二看见可能有松动迹象的两面墙。这铜墙铁壁,可就真是铜墙铁壁。一点缝隙都没有,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现在好了,这高墙林立的地方,就只剩他,还有……
“蒋警官,您出来了呀?我正好热完饭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一个心思单纯的倒霉孩子。
“行,走吧。”就算只有两个人,这路还是得走不是?
至少,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倒霉孩子,因为自己的缘故,跌进旁人精心设置的陷阱里。那份纯粹的善意,那份不求回报的关照,在这冰冷的铜墙铁壁里,是难得的光芒。而他,至少要设法保住这道光才行。
赤子之心,特别是在这铜墙铁壁里,最是难得不过。
也最是……脆弱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