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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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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话音刚落,蒋满盈脑中因为那句“肚子不舒服”下意识闪过他交给梁医生的那个小纸团,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没事吧?”

是陆峥。

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了蒋满盈身边,目光紧切地在他身上扫视,似乎想找出他被“撞”出的任何一点“事”。

蒋满盈听了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好笑。你不问问被撞到的胡文泽有没有事,倒先来问我这个撞人的?但他此刻心力交瘁,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那通电话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麻木。他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去回应陆峥这种明显的“偏心”。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事。”

这时,之前带他们过来的那位管教走了过来。蒋满盈垂下眉眼,将所有翻腾汹涌的惊惧、混乱、绝望,都深深地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后,然后,用双手,将手中那张IC卡,交还出去,语气恭顺:“我打完了,谢谢管教,麻烦您了。”

那管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卡片,随手揣进了裤兜里。

蒋满盈接收到了陆峥无声提醒他回去的信号,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单和无措的胡文泽,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让他独自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走廊里,等着不知何时回来的管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虽然他自己此刻也心乱如麻,但还是选择了留下,他向右侧迈了一步,贴到了墙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就站在了胡文泽旁边,意思很明显——陪他一起等。

陆峥和那管教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默认了蒋满盈的这个举动。管教径直走到通话区旁边的值班室窗口,跟里面的值班民警低声交谈起来,大概是在问询什么,又或者,只是闲聊打发时间。陆峥则对蒋满盈低声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去了走廊斜对面的洗手间。

一时间,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蒋满盈和胡文泽两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值班室传来的模糊谈话声,和两人之间那种有些尴尬的沉默。

“……你刚才是跟……”半晌,蒋满盈干巴巴地开口。一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二也是主动提起刚才的事。与其让胡文泽心里存着疙瘩,猜测他听到了多少,不如自己主动挑明,表明无意窥探,也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听到了几句,就你解释完‘满哥’之后的几句。抱歉,不是故意的。”他补充道,语气坦诚。

胡文泽微微愣了两秒,似乎没想到蒋满盈会主动提起这个。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并不在意被听到,或者,他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空无一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物件的触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我妹妹。”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我小姨说,她生病了,发烧,在医院吊水……然后电话递给她后,她就哭着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带着……娃娃去看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电话勾起了太多情绪,又或许,是此刻空旷走廊里的寂静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总之,胡文泽竟就慢慢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我爸妈……算是老来得女,但……也不算喜。我妈生她的时候……人没了。我爸可能有点经受不住打击,也……跟着走了。我和妹妹……算是相依为命吧。本来家境就一般,我又在念书,妹妹……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她很懂事,很懂事很懂事……”

胡文泽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就前段时间,她说,她六岁的生日,想要个娃娃。……可就在她生日前一天,我就……出事了,进来了。除了一个娃娃,她从来没跟我开口要过什么,可我却没法给她了……我本来还跟她说,等我考上研了,以后她想要多少娃娃,我就给她买多少娃娃。可惜……现在别说复试了,工作,人生,一切……都完了。甚至……还要骗她,说我很快很快就能去看她……”他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痛苦、愧疚和不甘。

“那个陈宇,”他咬着牙,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我恨他!恨死他了!”

蒋满盈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同情,无奈……更多的,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他就站在深渊巨口的边缘处,只差一步就要被吞噬进去,而他却根本看不清旁边的人,无数的人;更看不到身后的手,无数的手……

一张缓慢收紧的无形大网,将他死死捆缚在这深渊边上,脚下是深渊巨口,头顶是沉重阴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后是无尽黑暗,藏着无数只手,让他无法回头,不敢回头。那些若明若暗、面貌模糊的身影,是敌是友,难以分辨……

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马上就要窒息的冰冷和绝望,他望着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抛掷、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痛苦的年轻人,千言万语堵在他胸口,最后,却化作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的:“什么娃娃?”

胡文泽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蒋满盈会问这个。他眨了眨泛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回答:“娃娃?就……小女孩子喜欢的那种,迪士尼公主,或者芭比娃娃之类的……怎么了?满哥,怎么问这个?”

蒋满盈自己也想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自嘲:“没什么,随口问问。”他将目光移开,不再看胡文泽通红的眼眶,怕自己也会控制不住情绪。就在这时,他瞥见洗手间出来个穿着管教制服的中年男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低声问:“那是……带你来的管教么?”

胡文泽侧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

那中年管教很快走了过来,先是对胡文泽说了一句,“好了,回去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有些犹疑:“你……”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管教呢?谁带你来的?”

蒋满盈立刻挺直了背,回答道:“报告,带我来的管教,在那里。”说着,他看向值班室窗口的方向。

那中年管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值班室窗口,之前带蒋满盈来的那位管教也听到了动静,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行吧,有管教带着就行。”中年管教没再多问,只是对蒋满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胡文泽,催促道,“走了走了,要熄灯了。”

胡文泽“哦”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犹豫地看向蒋满盈,小声问:“满哥,你呢?不走吗?”

蒋满盈对他安抚地笑了笑:“你先回。我等人。”说着,他转头往洗手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他在等陆峥。

胡文泽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落,似乎不太想一个人走,但看着管教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眼神,最终还是只低声说了句:“那好吧……满哥你也早点回来。”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中年管教,朝着学员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蒋满盈站在原地,目送着胡文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沉甸甸的。那个年轻人单薄而悲伤的背影,和他提到妹妹时通红的眼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斜后侧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激灵,心跳都漏跳了半拍。他猛地转头,发现陆峥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蒋满盈带着点后怕和怨怪地瞪了陆峥一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鬼似的。

陆峥对着他讪笑了一下,但只维持了一瞬。当他抬起头,看向值班室窗口方向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痕迹,恢复了那种严肃而冷硬的神情。他与那位管教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蒋满盈看着那位管教跟窗口的值班民警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过来。趁着这个间隙,蒋满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这厕所上的这么巧?”

陆峥闻言,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故作高深”的笑容,“这不是……正好么?”

蒋满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峥身份特殊,行动必有深意。陆峥要想说,自然会告诉他。不想说,他也没那个权限和资格去刨根问底。就像他自己的事情,关于那通电话的内容,关于那个恐怖的“1975.99”,关于舅舅毫不知情的反应……他同样没有对陆峥吐露半个字。

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问对方不愿主动提及的部分。

那位管教已经走到了近前,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跟上。于是,三人沉默地离开了戒治管理大楼,重新走入清冷的夜色中,朝着学员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

到了学员宿舍楼一楼大厅,那位陪同的管教停下了脚步,对陆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蒋满盈,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似乎他的任务只是“陪同往返”,至于到了宿舍楼里,就不再是他管辖的范围了。

蒋满盈住在四楼的404,陆峥在三楼的302。两人沉默地爬上楼梯,到了三楼通往走廊的楼梯口,蒋满盈以为陆峥会在这里转弯,回他自己的宿舍。

然而,陆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通往三楼走廊的楼道门看一眼,就那样继续跟在他身后,往上爬楼梯,目标明确——404。

蒋满盈的脚步顿了一下,在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陆峥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往上走。

一直走到404宿舍门口,宿舍门敞开着,他正要走进去,就被里边大概要去洗漱的刘耀三人堵了个正着,其实也不算“正着”,而是看见他,就默契地窜了过来,生生将迈进宿舍门半步的他又给一把搡了出去,正正撞在随后的陆峥怀里。等他自己站稳后,那三个人像是看见了阎王一样,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惊惶,从门口挤出去后,就一溜烟地朝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跑去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看来陆峥白天在“放风场”那一出“霸道蛮横”的戏,演得是相当到位,威慑力十足。

蒋满盈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宿舍里,只有胡文泽一个人。他刚才大概一直缩在自己的床角,此刻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看到是蒋满盈,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问道:“满哥,你回来了?”虽然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恢复。

蒋满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侧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意思的陆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驱赶的意味:“回去吧,洗漱睡觉了。”

陆峥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小半边门。他不但没动,反而挑了挑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就刚才那情况,你觉得……我能放心回去?”

蒋满盈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那股躁意,随口说道,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那不然怎样?你搬这来,24小时守着?”。

他本来只是一句带着玩笑和无奈意味的气话,是烦躁到极点时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意在堵住陆峥的追问,让他赶紧离开。却没想到,听在另外两个人耳朵里,似乎被当真了。

陆峥摸着下巴,还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居然还挺认真:“嗯……也不是不可以。等我想想办法。”看他那样子,似乎真的在考虑怎么操作“换宿舍”这种事了。

而缩在床角的胡文泽一听,脸“唰”地一下,吓得更白了,眼神惊恐地在陆峥和蒋满盈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蒋满盈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麻烦”,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再跟他们进行任何无意义的斗嘴或拉扯了。那股从接到电话后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干脆什么也不说了,直接走过去,伸手抵住陆峥的胸口,用上了点力气,将这个竟然还试图“登堂入室”的“门神”,推了出去。

“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罕见的强硬。

然后,蒋满盈就转身回去了,没再看被他推出去的陆峥,仿佛他只是处理掉了一个挡在门口的障碍物。他一边从床下拿出他的脸盆,一边问胡文泽,“洗漱了没有?快要熄灯了。”

胡文泽就比他早回来几分钟,自然是没有的。他怯怯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小声说:“可……他们去了……”

蒋满盈自然知道那个“他们”指的是谁——刘耀那三个人。他其实无所谓,有那个“灭顶之灾”悬在头顶的当下,刘耀几人的挑衅和威胁,对他而言根本不足介意。但胡文泽害怕,他也就没强迫了,只是淡淡地说:“先收拾吧,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

胡文泽算是答应了,低着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但他一抬头,却发现陆峥那个“门神”还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严重影响到他的“采光”了,“快回去洗漱。”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陆峥听而不闻,只是看着他。蒋满盈无奈至极,只得再次放下刚拿起的脸盆,走过去,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这个显然不想挪窝的家伙往楼道门口推。

“走。”

陆峥倒也没怎么抵抗,或者说,消极对抗,实在也是不敢“积极”,怕不小心弄伤了,别人还没怎么着呢,他这个负责“保护”把人给伤了,怎么像话吗?所以呢,也就这么顺着蒋满盈的力道,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被他推着往宿舍外走,嘴里还低声嘀咕着:“哎,你这人真是的,用完就扔啊……”。

蒋满盈懒得理他,只管把人往外推。结果刚把人推到402门口,就和草草洗漱完回来的刘耀三人撞了个正着。

刘耀看见陆峥,脸色明显一变,脚步都顿了顿。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陆峥脚步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刘耀三人,脸上那点无赖的笑意收敛了些,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审视意味,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某些蠢蠢欲动的恶意。

刘耀眼神阴鸷地在陆峥和蒋满盈之间转了转,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带着人快步进了404,“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道不轻。

陆峥这才收回视线,又看了蒋满盈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没我不行吧”,然后才在蒋满盈持续的推力下,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外走。

蒋满盈一直把人推到楼道门口,像赶一头倔牛似的把他“赶”了回去,看他下了楼,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一回头,却发现胡文泽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他们两个的脸盆。估计是刘耀他们回宿舍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把本就惊弓之鸟的胡文泽给彻底吓出来了。

真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蒋满盈看着胡文泽那副端着盆子不知所措的样子,极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感更重了。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步子,走到胡文泽面前,接过他手里属于自己的那个浅蓝色脸盆,然后转身,朝着公共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胡文泽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受惊后本能跟随头羊的小羊羔。

两人走进空旷的洗手间。蒋满盈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拧开。打在塑料脸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将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机械地一下一下刷着。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漱间里回响,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他的意识也仿佛随着这水流声,再次飘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洗漱完的,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躺到床上的,更也不知道,一场以他为中心的“风暴”,就在这一段时间,已经悄然酝酿成型,即将席卷而来。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烙在灵魂深处的那串诅咒般的数字,和揣在裤兜里的那张地狱的通行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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