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和胡文泽走进小超市,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浏览。脑子里各种线索、怀疑、担忧、歉疚交织成一团乱麻,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日用品,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彩,变成模糊的背景。
忽然,梁医生下午在走廊里,对着他和陈克治,那带着疲惫和压力的随口抱怨,再次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一下午来了六七个。好在都不像小白那样严重,不然我这临时隔离室都要乱套了。本来还有两个实习生能帮点忙……结果,医务室也因为……那件事封了。现在咱这地方和人手都一样捉襟见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隔离室实在不顶用……”
还有……两个实习生……没了。
等等!
两个实习生!
他猛地停住脚步,像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脑海里,胡文泽昨天刚进来时,愤愤不平的抱怨声,也骤然响起:
——“……然后跟我一个同乡的学长提了一嘴,抱怨太贵。然后他就神神秘秘地说,他知道有个地方有卖‘聪明药’,效果和那个‘聪明粉’一模一样,甚至更好,还便宜很多,就推荐给了我。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就信了,就按他说的,去了那个叫‘魅影’的酒吧……买倒是买到了,还……当场就试了下。结果一出酒吧,没走两步,就被警察给按了。送拘留所一测,阳性,就给送这来了……然后才知道那所谓的‘聪明药’竟然是毒品!就是被陈宇那王八蛋坑的!气死我了!现在干这种缺德事,简略肯定不得好死!等我安顿好了,我找他算账去!”
——“他就在这啊!他就在这强戒所医务室实习!我们学院介绍安排过来的。我以后肯定能见到他!见到他,我就跟他对质!问问他安的什么心!气死我了!他肯定知道那是毒品!亏我还拿他当朋友,他就这么坑我!我马上都要复试了……”
蒋满盈倏地转过头,看向正在认真比较两种小面包价格的胡文泽,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急促:
“小胡,你之前说,你那个学长叫什么?就你说……把你坑进来的那个,然后在医务室实习的学长。”
胡文泽被他突然的提问和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陈宇啊。耳东陈,宇宙的宇。怎么了,满哥?”
蒋满盈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继续追问,“你……进来之后,有见到过他吗?”。
胡文泽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表情有些沮丧:“还没。我还没机会去医务室呢。哦,对了,他不是一个人,他和他室友姚望川一起在这实习的,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吧。我之前去他宿舍找他的时候见过他室友,挺开朗一人。”
陈宇。姚望川。两个实习生。医务室命案。
那两具被极具‘艺术化’和‘仪式感’手法处理、摆放的尸体和现场……
蒋满盈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冰冷的事实了。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者说,是确认,问了一句,“陈宇,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那具青白交加、死不瞑目的脸,和胸前那刺眼的捐赠书,一起不受控制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胡文泽被他越来越奇怪的追问弄得有些不安,但还是努力回忆描述:“就……挺普通的,个子不高,身形中等,皮肤有点黑,左边嘴角有颗小痣……满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个子不高。皮肤偏黑。左嘴角有痣。
每一个特征,都与记忆中那张青白的脸……吻合。
蒋满盈看着胡文泽清澈的种带着不安和疑惑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该怎么回答?告诉他,你那个“坑”了你的学长陈宇,和他那个“开朗”的室友姚望川,很可能已经……死了?告诉他,你现在跟着的,觉得“不像□□大哥”甚至有点“脆弱好看”的“满哥”,不仅是那两起命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更是“头号嫌疑人”?告诉他,你“满哥”跟这两位学长的死亡现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更无法自证的诡异关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胡文泽在知道真相后,脸上会露出的极度惊恐、崩溃,以及对他产生的,比面对刘耀时更甚百倍的畏惧、厌恶。
蒋满盈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泛起一股凄凉的苦笑。他移开视线,看向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没什么。”
他顿了顿,生硬地转开话题,试图用物质填补那份即将到来的、注定无法挽回的信任崩塌和关系裂痕,也像是在提前进行某种徒劳的补偿:
“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趁现在……”他声音哽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趁你还没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没关门,随便挑。我来付。”
但这种对真相的“隐瞒”,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更可恶了一些。像一个站在阴影里,明知前方是悬崖,却看着懵懂无知的人靠近,却因为种种顾虑而无法出声提醒的……旁观者。不,他甚至是那个可能被所有人怀疑、被证据隐隐指向的、将人推向悬崖的“嫌疑犯”本身。这种认知,比任何□□上的疼痛和羞辱,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
他看着胡文泽在他的催促下,最终只犹豫地拿了一个最便宜的小豆沙面包,其他的怎么都不肯要了,“够了,真的够了,谢谢满哥”,心里那股酸涩和无力感更是重得快要将他淹没。他知道,这孩子是怕欠他太多人情,还不起;也或许,是某种更本能的直觉,让他隐隐察觉到了眼前这个“满哥”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复杂气息和危险旋涡,下意识地想要保持距离。
“走吧,去结账。”他不再勉强,也不再看他,拿起那个小面包,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几样看起来能补充能量、适合病中的零食,率先走向收银台。动作有些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收银台前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阿姨值班。蒋满盈将给江逾白挑的几样东西和那个小面包放在台面上,中年阿姨拿起扫码枪,动作麻利却透着不耐烦地一一扫描,“袋子要不要?”
蒋满盈看了一眼那几样零散的东西,,便点了点头,“要。”
那阿姨眼皮都没抬,就又扫描了一个塑料袋的条形码,然后下巴朝旁边的刷卡机一努,示意付款。
蒋满盈将自己那张学员一卡通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刷卡机的感应区。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屏幕闪烁,显示出扣款金额,然后是“交易成功”的提示。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块小小的显示屏。
余额:1975.99
心脏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但他还没完全放在心上,他此刻心神不宁,没空深究。
他将卡收回,猛地想起晚上睡觉,宿舍条件简陋,被子单薄,便转身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套棉质保暖内衣,一起放在台上,“这个也拿着,晚上冷。”。
胡文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想拒绝,但收银阿姨已经动作麻利地扫完了码,都有经验了,也就不提示了,只转头就继续看旁边平板电脑上播放的家庭伦理剧。
蒋满盈一回生二回熟,再次将一卡通放在刷卡机上。
“嘀——”扣款成功。
他顺手将那套保暖内衣塞进了胡文泽手里。“拿着,别冻着。”
然后,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再次顿在了那个小小的刷卡机显示屏上。
余额:1975.99
刚才心脏那一下不规律的抽动,此刻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骤然停止,然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冰冷和死寂。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停止了流动。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渗透骨髓。
他买了两样东西,扣了两次款。金额不同。
但余额……纹丝不动。
依旧是那个数字。
1975.99
他像是魔怔了,又像是想要证明什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徒劳,猛地转过身,视线在旁边的货架上急速扫过,随手抓过一瓶矿泉水,“还有这个!”
那收银阿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毛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你有完没完”的不耐烦,但还是拿起矿泉水扫了码,再问,语气硬邦邦的:“还有别的吗?”
“没、没了……”蒋满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他再次,几乎是颤抖着,将一卡通贴上感应区。
“嘀——”
扣款成功的提示音,此刻听起来像丧钟。
屏幕,依旧固执,甚至带着嘲弄般地,显示着:
1975.99
不论他消费多少,余额永恒不变。
1975.99。
1975.99。
1975.99。
一个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的数字。
不,还有一个人。
而这,正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而他,终于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又或者说,不接受,也没办法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接受。
——“这张卡你拿着,里边有十万。密码是你妈生日。在里边别舍不得用,该打点的打点,该买什么的买。别亏着自己。”
——“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藏起那张卡,就藏住了一个“麻烦”。
而他的血亲,转手就给了他一个更大、不,是天大的、足以将他们一起彻底拖入地狱、万劫不复的“麻烦”……
那句“舅甥里外策应”,之前还只是充满恶意的流言和揣测。
而现在……
1975.99。
这个被精准设定、凝固不变的余额。
这个……来自“寻爷”的“关照”。
就像是一纸无声的认罪书。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一卡通,塑料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就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块即将引爆的炸药,一张地狱的通行证。而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冰窟。
他和他刚刚才相认的、唯一有血缘的亲人,这回,只怕是真的……要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连挣扎的余地,似乎都没有了。
超市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一片死寂的灰白。
周围的嘈杂、货架的色彩、胡文泽担忧的低唤……
一切,都仿佛在瞬间褪色、远离,变成模糊而无声的背景。
只剩下那张地狱的通行证——
卡号:**0137
姓名:蒋满盈
余额:1975.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