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这药……怎么少了两袋?”
伴随着这一声嘟囔,蒋满盈心底那股刚刚被强行按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猛地窜起,变得无比清明、尖锐,再也无法忽略,且以惊人的速度直线攀升起来!
他几乎是立即转过身,目光投向备勤室里边。
腿上放着个半透明的白色小塑料袋,上面清晰地印着“市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医务室”的字样。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装着几包独立包装的冲剂小袋。陈克治正低着头,手指拨弄着袋子里的小药包,眉头紧锁,一脸纳闷。
“梁医生不是说,给我开了十袋吗,一顿一袋,一天两次,喝五天……我不是就喝了两顿,加上没喝上的那顿,统共消耗了四袋才对?可这怎么就剩……四袋了?”他挠了挠头,又把药袋拿近些,仔细数了一遍,确实是四袋。“我……记错了?难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还多喝了两袋?我这脑子,是真不行了。那我到底喝没喝啊?可肚子……明明还没什么反应,还是胀得难受。”
最后,他最后像是放弃了纠结,决定还是:喝。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包药,撕开包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悉数倒进一个干净的纸杯里。然后他站起身,拿着那个空药袋和装了药粉的纸杯,朝门口走来,“走吧,去茶水间冲水。”
蒋满盈的眼神,在陈克治拿起纸杯转身的瞬间,再次极其快速、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那个还摊在桌子上的白色塑料袋,那里边还剩下三小包冲剂。按着陈克治的说法,如果开了十袋,他自己喝了两顿两袋,今天打算加量,溶了两袋,却被江逾白那倒霉孩子“误喝”了,净消耗四袋,那应该还剩六袋才对,可现在明显数量不对,的确是……少了两袋。可……
记性再不好,真的至于……忘记自己吃过几顿药么?尤其这药是治“便秘”这种让人难受又在意的事。
他默不作声,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跟着陈克治往茶水间走去。
到了茶水间,陈克治很自然地走到靠墙的立式饮水机前,拿起纸杯对准热水口,按下开关。
没有动静。再按,依旧没有水流出来。
没水了,一滴都没有。
“没水了……”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口插进来。蒋满盈回头,看见一个和陈克治年纪差不多的管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无奈,“之前梁医生来接水就没接到。大概是水桶空了,送水的又还没来,梁医生就又转身走了。还是贾大看见了,叫去他办公室接了热水。到处都没热水了,送水的还没过来……”这管教自顾自地念叨着,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墙边的桶装水架,眼神都亮了一下——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桶未开封的桶装水。“哎,送来了啊!”他立刻高兴起来,也没管陈克治和蒋满盈,急忙转身,“我赶紧去拿我的杯子去,一下午没喝水了,渴死我了。梁医生那是贾大让去他办公室接了,咱这些人可没这份荣幸,就只能干等着了……现在好了!”
随即,他的声音和人影一并消失在走廊拐角。全程,陈克治和蒋满盈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插上。
“倒是躲得快,也不说搭把手。”陈克治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水架旁,拆开了最上面一桶水的塑封,有些费劲地搬起那桶沉重的水,正要往饮水机上放,忽然“哎呀”一声,脸上露出尴尬和无奈:“我这记性,真的没谁了。忘记先把空桶拿下来了……”
“我来吧,陈管教。”蒋满盈立刻上前,他伸手,将那个空水桶取下来,就要往地上放,视线与饮水机接口处几乎平齐的瞬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饮水机内部,通常被水桶遮挡而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聪明座边缘,靠近内壁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了一点……细微的结晶状粉末残留。那粉末非常少,几乎难以察觉。它们附着在塑料接口的凹槽和螺纹缝隙里,有些因为之前可能有水汽而微微板结。
硫酸镁是白色粉末,易溶于水,但若在潮湿环境或没有完全冲净,还是可能会留下细微结晶。
“等等!”
陈克治见旧桶拿开,就要往饮水机上放,动作进行到一半,被这突然的一声吓的差点闪了腰,再次抗稳了水桶问,“怎么了?”语气隐隐带着责怪。
蒋满盈听了出来,但并不在意,他直起身,面不改色地说:“陈管教,这接口处有点脏,我擦一下再放。”
“哎呀,这算什么事,不用那么仔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咱大老爷们,没那么娇气。”陈克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是想把沉重的水桶举起来放上去。
蒋满盈却上前半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拦,语气温和但坚持,“还是仔细点好,梁医生刚才不是还说,今天都七八个拉肚子的了。‘不干不净’……在这种时候,可能真不行。万一再喝出点什么问题,医务室可真要乱套了。就当是……提前预防,也给梁医生减少点工作量。”
陈克治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道理,“行吧,那你弄快点。”他将那桶新水暂时放在了脚边,自己则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等着蒋满盈处理。
蒋满盈见他同意,心中一定。他迅速从裤兜里一摸——摸出了那包纸巾,正是贾灿早上给他擦裤脚的那包。他当时用完顺手塞进了口袋,后来忘记还,也……不打算还了,人家估计不要了。他飞快地抽出一张,然后,将纸巾覆盖在空水桶的塑料接口内沿。他用那张纸巾,仔细地将整个接口内壁,都认真擦拭了一遍,做足了讲究卫生的样子。然后,他才将脏了的纸巾随手一团,攥在手心。然后他侧身让开,“可以了,陈管教。”
“行,谢了啊。”陈克治不疑有他,弯腰重新提起那桶新水,对准饮水机的接口,“嘿哟”一声,将沉重的水桶稳稳地安放上去。
蒋满盈则拿着那张已经团成一团的纸巾,若无其事地走向一旁的垃圾桶。在陈克治背对着他,等待热水烧开的空当,他迅速将纸团凑到鼻尖,快速地闻了一下。
没有明显气味。
他手指一转,将那个小小的纸团塞进了裤兜。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垃圾桶旁边转过身,走了回来,在陈克治旁边站定,也低下头,沉默地等着水开。心跳,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悄悄加快了半拍。
茶水间里只剩下饮水机加热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水泡声。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这份沉默的凝滞,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也让蒋满盈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那些结晶体……是什么?并不像普通的水垢。
硫酸镁?这个词几乎立时跳了出来。
如果是硫酸镁,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共饮水机的接口处?是偶然洒落,这种地方,似乎“偶然”不了。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故意……目标是谁?是所有使用这个饮水机的人?还是……特定的人?
梁医生说,今天下午,来了七八个拉肚子的学员……
“滴滴滴——滴滴滴——”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突然打破了茶水间的宁静,也打断了蒋满盈翻腾的思绪。
陈克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差点又忘了”的表情。“你既然来了,正好。我得打个胰岛素,这可不能忘了。得亏设了手机提醒。老毛病了,糖尿病。饭前得打针。”他收起手机,看向蒋满盈,解释道,语气带着点病人对自身疾病的无奈和重视。
“所以,”陈克治拿起那个已经接了半杯热水的纸杯,晃了晃,让里面的药粉尽量溶解,“我先喝了药,然后我们去趟管教的更衣室,我针和药放我个人柜子里了。你再等我一下?很快,打一针,几分钟就好。”
蒋满盈点了点头,“没事,陈管教,您身体要紧,打针不能耽误。我不急,您慢慢来。”他看着陈克治仰头,将那杯溶了硫酸镁的药水一饮而尽,喝完,他顺手将那个空纸杯揉成一团,扔进了茶水间门口那个垃圾桶。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念叨没水的中年管教才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晃悠着走了进来,看到陈克治在,笑着问道,“水开了吧?”那管教看向饮水机。
“开了,你倒是真会赶巧,我刚烧开。”陈克治看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
那管教嘿嘿一笑,没接话,只是走过去接水了。陈克治也没再管那人,对蒋满盈说:“走吧,去更衣室,打完针就送你回去。”
“好。”蒋满盈点头,默不作声地跟上。两人离开茶水间,穿过走廊,下到一楼,去到位于浴室旁边的管教专用更衣室。蒋满盈没有进去,就安静地站在门口走廊里等着。走廊里不时有其他管教或工作人员经过,看到他这个学员站在管教更衣室门口,大多投来疑惑或审视的一瞥,但也就没多问。蒋满盈垂着眼,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的全副心思都在那个小小的纸团上……
药少了两袋。
饮水机接口有可疑白色结晶。
陈克治有糖尿病,需要定时注射胰岛素。
梁医生抱怨今天下午多人腹泻。
江逾白是其中最严重的,但原因是“误喝”了硫酸镁溶液。
陈克治记性“差”到连自己吃了多少药都记不清。
他递给江逾白的那杯“水”……真的只是“忘记说明”的乌龙吗?
一个个问号,像冰冷的钩子,拉扯着他的神经。那点“乌龙”带来的荒谬和歉疚感早已被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疑云彻底取代。
这么一圈折腾下来——探访室、医务室、备勤室、茶水间、更衣室——等陈克治打完胰岛素,从更衣室出来,再将他送回学员宿舍所在的楼层,自己交班离开时,走廊里的广播恰好刺耳地响起,播放着晚餐的集合通知。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这一次,没有江逾白提前从食堂打好的饭菜,没有梁医生在亲自做的或者专门订的营养餐,更没有贾大队长那顿送迟的、丰盛到离谱的“饕餮盛宴”。他就只能跟胡文泽一样,和其他学员一起去大食堂排队吃大锅饭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蒋满盈和胡文泽一起排队,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打好了今晚的饭菜——每顿餐品都是固定的,今晚是:一个不大的红烧鸡腿,一份寡淡的素炒青菜,一份颜色深重糖醋茄子,一碗飘着几片冬瓜的例汤,再加二两米饭。饭菜装在统一的不锈钢餐盘里,分量和卖相都透着一种“标准”和“将就”。
然而,就连这顿简陋到几乎谈不上享受的晚餐,似乎也不打算让他们吃得安生。两人端着沉甸甸的餐盘,蒋满盈好不容易看到靠墙边有一张桌子空了两个位置,他示意胡文泽过去。
就在他们端着餐盘,正要穿过几张坐满人的桌子之间的狭窄过道,走向那个空位时,丁义和靳仁也端着餐盘,故意晃着膀子从他们身边嬉笑着经过。丁义像是“无意”地一扬胳膊,胳膊肘却带着狠劲,精准地朝着胡文泽手中餐盘的边缘撞来!
“啊!”胡文泽吓得低呼一声,餐盘猛地一歪,眼看就要脱手,里边的汤汁菜汁就要泼洒一地!
电光火石间,蒋满盈一直留意的左手闪电般伸出,稳稳地托起了胡文泽餐盘底部即将倾覆的一角,同时脚下极快地横移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隔在了丁义的胳膊与胡文泽之间。餐盘里的汤汁剧烈地晃了晃,终究在边缘打了个转,没有洒出来。可算是保住了这顿稍显“寒酸”的晚饭,但也没保全……
就在蒋满盈应对丁义撞击的瞬间,旁边的靳仁眼疾手快地一筷子夹走了胡文泽餐盘里那个唯一算得上荤菜的大鸡腿,然后带着谄媚地放到了不远处刘耀的盘子里,高声说道:“耀哥今天锻炼辛苦,需要补补!”
丁义还恶人先告状,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凶狠:“看着点路!没长眼睛啊?溅着了老子,有你好看的!”随即,他和靳仁嗤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开了,“恰好”占据了他们刚刚看好的那个空位。
胡文泽看着自己瞬间空了一角的餐盘,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红了,却不敢吭声,只能死死低着头。
好在旁边另一张桌子有人刚好吃完起身离开了,空出两个位置。蒋满盈轻轻推了推胡文泽的后背,低声道:“坐那边。”
的确也是他们这些没过观察期的学员,只能在食堂特意“圈”出的这一块固定区域吃饭,活动范围受限,还真是算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所以就算是想“惹不起总躲得起”,也做不到。他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掏出裤兜里那包还剩不少的纸巾,抽出一张,仔细擦拭着桌面上刚才溅到的零星汤汁。
胡文泽就端着餐盘,眼巴巴地等着他擦完,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餐盘放上去。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蒋满盈手里那包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纸巾上,小声问:“满哥,您这纸巾……哪来的?”。
蒋满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也没隐瞒,如实说:“早上贾大队长给的。”提到贾灿,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胡文泽“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好奇,“看着质量挺好的,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儿。不像给我们发的那卷纸,又薄又粗糙就算了,擦个……什么,都往下掉屑,弄一手白屑末,烦死了。”
蒋满盈叹了口气,“谁让我们在这里边呢,这毕竟也不是进来享受的地方,能有得用就不错了。”
“也是……”胡文泽像是被说通了,或者只是无力再争辩什么,拿起筷子,看着自己盘子里那点可怜的青菜和茄子,眼圈又红了红,才食不知味地扒拉起米饭。
蒋满盈也拿起筷子,但他看着自己餐盘里那个没动过的鸡腿,又看看胡文泽强忍泪水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和歉疚更重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筷子,将自己餐盘里那个鸡腿,轻轻夹起,放进了胡文泽盘子里那个空着的格子里。
“满哥,您……”胡文泽猛地抬头,慌乱地想用筷子挡回去,或者把鸡腿夹回来。
“吃吧。”蒋满盈打断他,“我中午吃得太多了,现在还不饿,没什么胃口。这鸡腿油腻,我也吃不下。”这倒是实话,那顿“饕餮盛宴”的后劲还在,将他的“胃”占得满满当当,一点“口”都没剩下,此刻看着油腻的鸡腿确实没什么欲望。寡淡的炒青菜和清汤,反而更合他此刻的脾胃。
他看着胡文泽红着眼眶,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催促:“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也腥。”
蒋满盈看着他这样,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胡文泽可能不会被刘耀他们如此针对,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连个鸡腿都要被人抢走。他默默吃着自己的青菜和米饭,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们去超市逛逛吧?”他提议道。至少在物质上,或许能稍微补偿这个被自己牵连的年轻人一点点,哪怕只是买点零食,或者……日用品。
按照规定,晚饭后有一段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学员可以去内部的小超市购买一些有限的日用品或零食。胡文泽的学员一卡通还没开通网上充值功能,要三天左右才能开通充值。在食堂吃饭可以刷卡记账,充值以后会自动扣除,但在超市购物就不行了,必须卡里有钱。
“走,去超市看看。想要什么随便拿,我来付钱。”他对还红着眼眶、小口啃着鸡腿的胡文泽说。
走向超市的路上,蒋满盈的手下意识地又插进了裤兜。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被他裹着可疑结晶体的纸团。
他自己肯定是没这本事,也没这条件,去化验这纸团上粘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普通的饮水机水垢?是硫酸镁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但除了自己,他该找谁去“查”这件事呢?
陆峥?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算了。他不敢再因为这并不确定的发现,去麻烦陆峥了。陆峥是特勤,有正事要办,不是来给他当私人侦探处理这些捕风捉影的个人猜疑的。之前关于陈克治和那杯“水”的“乌龙”警报,他还不知道怎么跟人交代呢,难道还要再来一回“狼来了”?他那“小六哥”知道了,估计真得拿棒棒糖敲他脑袋,说不定还得骂他“草木皆兵”、“神经兮兮”,一次估计都不够解气,这要多了……他就一个脑袋,还到处都是伤,可真不够他敲的。
贾灿?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那个人他完全捉摸不透,心思深沉如海,气场又强得吓人。而且这件事如果被他知道,尤其涉及到管教可能有问题,以贾灿的行事风格,指不定会掀起什么了不得的“大风暴”,到时候牵连多少人、造成多大动静、引发多少不可控的后果都未可知。在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之前,他绝对不能贸然惊动这位大队长。
所以,算来算去,他唯一能找的,似乎只有梁医生。梁卓明是医生,有专业的医学和药学知识,至少可以凭借经验,或者用简单的方法,判断那粉末是不是硫酸镁,或者别的什么常见的药物或化学物质。而且梁医生似乎对他还算信任和照顾,称他“小助手”,让他帮忙,人也相对温和。这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还没想好具体怎么说。直接说我在陈管教准备接水的饮水机接口上发现的?这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像是在告状或指证?而且万一这真是自己看错了,过度敏感,就是正常的饮水机水垢、水碱什么的,岂不是又要闹一场尴尬的“乌龙”,平白让梁医生觉得他神经质、疑心病重?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为数不多可能对他抱有善意的人也觉得他“麻烦”或“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