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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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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努力对旁边还处于状况外、有些茫然看着他的胡文泽挤出一个安抚却略显僵硬的笑容,低声说:“师父来看我,我先去了。”

胡文泽刚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应了声“哦”,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刘耀、丁义、靳仁三人,立马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凑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

“看看,人家根本不管你这狗腿子。”刘耀抱着胳膊,斜睨着胡文泽,“人家是什么人?多的是男人抢着护着,排队献殷勤,你呢?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往上贴?”

胡文泽被他们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似乎想反驳,又不敢,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扭过头,不予理会,转身朝着活动室另一个角落走去,背影带着倔强和难堪。

刘耀讨了个没趣,目目光从胡文泽身上移开,转而死死盯住蒋满盈已经走到门口的、挺直的背影。更冰冷刻毒的语言,如同淬了毒的冰刀,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浓浓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感,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蒋满盈能清晰地听到:

“呵,容哥的尸骨都还没凉透呢,这就又勾搭上别人了。蒋警官,可真是好手段啊。”

蒋满盈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后背猛地一僵,仿佛真的被那无形的冰刀刺中,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瞬间收紧的指关节泄露了内心的震动。他没有理会那些近乎诛心的言辞,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刺骨的寒意和翻涌的痛楚强行压下,挺直了瞬间有些发僵的脊背,跟着那名管教走出了嘈杂的活动室,走向那条通往未知的走廊。

而陈克治,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三人一前两后,走进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走廊,将活动室里的嘈杂、恶意和那些淬毒的目光,暂时抛在了身后。

走向探访室的路上,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半是期待见到师父的急切,一半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合规探访的警惕和不安。路过通往探访区那条走廊时,蒋满盈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走廊墙壁上,那个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标着模糊褪色字母“J”的废弃信件分拣箱。心脏在那一瞬间,难以抑制地微微缩紧。

那里藏着他的“秘密”——舅舅偷偷塞给他银行卡。

他的左手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侧握紧,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薄薄的塑料卡片紧贴掌心时留下的坚硬触感和温度,以及当时用力紧握时,边缘在皮肤上硌出的轻微痛感和印记。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舅舅,那个他刚刚认回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是真切存在的。那份小心翼翼又不善表达的关切,也是真的。

可这点虚幻的温暖和慰藉,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脑中不合时宜窜出的“舅甥里外策应”的恶毒指控,残忍地打断然后迅速蒸发殆尽。指控的寒意比周围的空气更冷,瞬间穿透了他的骨髓。

他是为了避免“麻烦”才把它藏在这里的。可最终,还是没能避免“麻烦”,而且,是更大的麻烦。虽然麻烦的根源并不在这张薄薄的卡片本身,但一旦这张薄薄的卡片被发现,那就成了“合谋”的最大“罪证”,百口莫辩。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想尽快远离那个承载着温情与危险的信箱,仿佛离得远些,就能将那份不安也一并抛开。

可远离了之后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未知难测;吉凶,仍然悬于一线,未卜难料。

蒋满盈甚至不知道,探访室那门板后面,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是久别重逢的师父带来的温暖和希望,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试探,或者……更糟糕的东西?陈克治那张看似平和的脸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丝不祥的预感。江逾白病倒,陆峥刚离开,师父突然到访……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巧合。

蒋满盈怀着这份忐忑不安,在陈克治面无表情的提醒和注视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里面唯一一张桌子旁,安静等待着的熟悉身影——江铭。他高悬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酸楚和如释重负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他喉头哽了一下,几乎要失态。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这回只有师父一个人。师兄和小江涟都没来,估计都上课呢。也好,他心底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庆幸,不然,师兄肯定会看出他状态不对,追问起来,他中午没睡觉的事,估计又得被师兄“算账”了。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也没那个坚强的心防,去应对那些充满关切却让他倍感压力、甚至无地自容的“算账”和追问了。

他需要喘息。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的安宁。

“师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依赖和放松。在师父温和的示意下,他坐到了桌子对面。但坐下后,那份放松很快又被疑惑取代,他忍不住问:“师父,您怎么……来了?”他怕师父误会自己不想见他,赶紧想再解释一句,比如“规定不是……”

师父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温笑着打断了未出口的解释,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蒋满盈意料的答案。听完师父的讲述,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贾大队长。那人居然允许师父随时可以来探访,说是已经跟下面打过招呼了。只要符合基本安检规定,师父只要想来,就可以……来。这几乎是一种“特权”,一种打破了所有既定规则,连想都不敢想的……“特权”。

“我本来以为贾大队长也只是只是顺口一说,客气一下,没抱太大希望。今天也是随意来试试,没想到,接待的管教问明身份,立马就给我登记、安检,然后带进来了。很顺利。贾大队长……当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以后,师父每天都能来看你了。”江铭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蒋满盈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惊讶、喜悦,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困惑和不解之中。贾灿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规定,甚至可能给他自己带来非议。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甚至,他本身有没有这个“权限”还两说呢?又或者,是他背后之人的“授意”?……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又听师父用带着赞叹和感慨的语气,跟他说起了别的,更让他震惊,不,可以说是瞠目结舌的事情和话语。

江铭几乎是原样复述了昨天和贾灿见面时的对话,包括那些高度赞扬和深切维护,让蒋满盈听了都耳根发烫的评价和承诺。大概是为了让他完全的“身临其境”,完全的理解和笃信这份来自“官方”的“认定”、“支持”和“理解”,甚至是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蒋满盈听得震愕不已,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师父口中这个“心存仁念”、“明辨是非”、“通权达变”、“崇敬英雄”、“恳切托付”的贾大队长,和他印象中那个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原则性极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贾大队长,似乎……不是一个人!是师父看错了?还是贾灿在师父面前戴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具?那些话,是发自肺腑,还是……某种更高明的、让人卸下心防的手段?

蒋满盈持续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中,基本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师父眼中那因为得到“官方”肯定和承诺而燃起的光亮。他很贪恋和师父相处的时光,所以这半小时的探访时间,他一分一毫都不想浪费,只要结束的铃声不响起,管教不催促,他就完全不想出去。

但他们聊的内容,基本都围绕着贾灿……那人简直是师父口里的“别人家孩子”典范,完美得有些不真实。虽然他也承认,抛开那些“诡异”的相处,那人的确优秀的离谱,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能力手腕都不缺,但……难得的半小时会见,不该……多夸夸,至少聊聊自己家这个不省心的“孩子”嘛。他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转念一想,他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事”可聊,全是让师父担心、揪心的事。聊聊贾灿也好,至少能让师父稍微安心一点,觉得这里还有个“可靠”的人。

最后,师父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就剩下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盘旋:“年轻有为大队长”、“软件工程的高材生”、“女朋友”、“郎才女貌”……

等等!女朋友?!那个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生活中仿佛只有工作,办公室布置得无趣又冷淡的大队长,会有女朋友?这让他生起了一丝八卦之心,不,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忍不住开口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师父,您还见过他……贾大队长女朋友?”

“这倒没见过,”江铭摇摇头,笑道,“就是听他自己提过一句。贾大队长长得那么俊,能力又强,人品也好,女朋友肯定不会差。两人肯定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语气里带着长辈对优秀晚辈那种自然而然的欣赏和祝福。

这倒……也是。普世价值观,就是如此。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蒋满盈在心里默默附和了一句。但还是难以想象,那个人在女朋友面前,会是怎样一副面孔?也是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山脸吗?还是会露出截然不同的、温柔甚至笨拙的一面?真真有些好奇。

“您这不才见了一回嘛?怎么这么了解人家啊?”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吃味,像是在抱怨师父的注意力被“别人家孩子”分走了太多。

“哦,还不是你师兄问的。”江铭笑着解释,“他说是在津大读书的时候,听过几节你师兄的专业课。你师兄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专业。又因为专业跟犯罪心理学搭不上边,便问了一句‘怎么会对犯罪心理学感兴趣’。人说是,‘女朋友感兴趣,我跟着听了几节。’我呢,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就从接待室往探访室走的一段路,就这么随口聊的几句。”

江铭看着徒弟,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主要是我看他挺稳健妥当,说话办事都很有章法,不像是敷衍作伪。有他在,有他这些话,有他这个态度,我就放心很多了。说这么多,也是……我们不在你身边,隔着一道道铁门高墙,似乎只能将这份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管理你们的大队长是个正义、周到、心里有杆秤的人,我们才能稍微放心一点……”

蒋满盈也就明白了。师父与其说是单纯夸贾灿是“别人家孩子”,不如说是,努力将其“描绘”甚至“想象”成为“别人家孩子”,一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可靠后辈。只有这样,师父才能稍微安心,才能说服自己,将最珍视的徒弟,暂时托付给这样一个“外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徒弟。这无非就跟老百姓徒劳地期待县官是青天大老爷一个道理。他想着,心上不由就是一暖,那点微弱的酸意也消散无踪。“您放心吧。我挺好的。贾大队长他……的确挺照顾我的……”虽然方式有些诡异,让人捉摸不透,但……从结果和师父的转述来看,似乎……算照顾吧。他努力在“诡异”和“照顾”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师父让他自己一定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探访的提示铃不容情面地准时响起,就像贾大队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哦不,这次,有一张更不容情面的脸,出现在了探访室门口。陈克治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探访结束,0137,该回去了。”

蒋满盈心里一凛,立刻收起所有外露的心思和情绪,恢复了惯常的低眉顺眼,站起身,恭敬地对陈克治的方向微微躬身:“是,陈管教。”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师父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师父,保重”,便转身,跟着陈克治离开了探访室。

脑子里不间断地闪过师父说的那些话,以及跟那些话语、那些行为,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那张“冰山脸”。贾灿这个人……真的好难搞懂。那些话,是客套,是形式,是更高明的笼络,还是……某种形式的安抚和“统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他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思绪一如乱麻,缠绕不清。

直到被室外带着寒意的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从那份混杂着震惊、困惑、暖意以及更深警惕的混乱思绪中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那个略显突兀的“凸出”建筑——临时义务隔离室。

江逾白之前踉跄离去、痛苦虚弱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眉头不由微微蹙起。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梁医生给他看过没有?药吃了么?还疼不疼?担忧、怀疑、以及一种想要验证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转向身旁沉默走着的陈克治,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陈管教,我有点担心江管教,他中午就很不舒服,说是闹肚子,去医务室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现在正好路过这边,可以……顺道过去看看他么?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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