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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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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哥,那人……是谁啊?”

看陆峥离开了,胡文泽才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凑过来,在距离蒋满盈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和紧张问。

一个“蒋警官”,一个“满哥”,这称呼,像是非要把他钉死在“失去”的耻辱柱上。蒋满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涌起一股难言的疲惫。唉,算了。对着一个眼神总是亮晶晶,一个眼眶总是红通通的半大孩子,还能说什么呢?他们都还是孩子,至少在他眼中是。他苦笑了一声,也就接受了。免疫了,就好了,称呼而已。

“哪个?”他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就……那个。个子特别高,看起来……有点凶的那个。”胡文泽抬起手指,不敢明目张胆地指,只是快速地朝门口方向点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哦,你说陆峥啊。”蒋满盈收回目光,转向胡文泽,语气随意,“前两天刚认识的一朋友。脾气是有点冲,人……还行。怎么了?”

“他说……‘喜欢’你?”胡文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脸上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八卦和探究,还有一丝这个年纪特有的、对“非常规”关系的好奇,以及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

蒋满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对陆峥那套简单粗暴的“挡箭牌”说辞感到一阵无奈,但面上不显,只是平淡地“啊”了一声,点点头:“是啊,他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承认还是敷衍。

“那你喜欢他么?”胡文泽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追问了一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蒋满盈,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啊?”蒋满盈被他这直白的追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年轻人,反问道:“你这孩子,问这做什么?”

“就……问问嘛。”胡文泽脸有点红,但还是坚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喜欢么?你是……那个么?还是……‘环境’使然?”他大概是想问蒋满盈的性向,或者认为在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人容易产生一些不寻常的情感依赖。

蒋满盈大概懂了,这孩子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然后自动将这种环境与某些特定情节联系了起来。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肯定:“不喜欢。我喜欢他干什么?”

“那你怎么还跟他聊天?还……还靠的那么近?”胡文泽显然不信,觉得他在掩饰,而且刚才两人低声交谈、几乎头碰头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

“不靠近也听不着啊,”蒋满盈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周围,“这活动室这么吵。你看,你现在不也靠我挺近?”他看了胡文泽一眼,对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蒋满盈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至于为什么跟他聊……那……”

他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站、但都下意识与他们保持距离的其他学员,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他,也没别人愿意跟我聊啊?我这不是无聊么,有人送上门,跟我示好,就随便聊几句,侃几句大山,又不会怎么样。要不然,再不说几句话,我说话机能都要退化了,两年出去成哑巴了可怎么是好。”

胡文泽被他这说法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好半晌,他才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是那种沉默寡言,很……很酷,很不近人情的那种人……就像电影里的那些……大佬。”

“啊?是么?”蒋满盈笑了笑,那笑容依然很淡,却意外地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苍白的脸上多了点活气,“这……没有吧?我话其实不少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们的视线,声音更轻,“没人跟我聊罢了。”

“你、您真的……和传闻很不一样……”胡文泽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初的困惑和好奇渐渐占了上风,甚至有一丝曾经笼罩的恐惧正在慢慢褪去,“没见到您以前,我觉着那‘闻风丧胆’的名头后边,得是一张多么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脸呢。结果……”

“结果怎么了?”蒋满盈顺着他的话问,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孩子的意味,也有一丝好奇,在这个单纯的年轻人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脸长得好清秀,五官也好精致,像……像女孩子。”胡文泽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也难怪……”

虽然他没说完,但蒋满盈大概知道那是什么话。无非是将陆峥演戏说的那套霸道宣言信以为真了,觉得是他这长相,才引来了陆峥那种“麻烦”。某种程度上,这孩子说得对,这长相在这里的确是“麻烦”的根源之一。不过这“麻烦”之中,唯独不包括陆峥。陆峥带来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麻烦”,而且是“麻烦旋涡”。

“甚至……甚至还有点……可爱。”胡文泽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瞥了蒋满盈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一看就是老师很喜欢的那种乖学生,总之,根本不像个□□大哥……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蒋满盈听着这孩子气十足、甚至带着点“幻灭”般的评价,觉得一阵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荒诞感。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不然,你觉得‘□□大哥’应该长啥样?”

“至少……是刘耀、宋彪那样。”胡文泽小声但肯定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眼神凶狠,一身匪气,说话蛮横不讲理,看着就让人害怕……反正肯定不是您这样……”他偷偷抬眼又看了蒋满盈一下,补充道,“您看起来……太干净,也太……好看了,甚至有点……脆弱……”最后那个词,他说得极其犹豫,似乎觉得用“脆弱”来形容“蝴蝶刀满哥”很不合适,但这就是他直观的感受。

蒋满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胡文泽心头一跳。他心想,那你见到朱期延估计又得“幻灭”一回,不,是彻底颠覆三观。那些不知道那老豺狼内里本性和真实面目的人,第一眼绝对会将那人当做文质彬彬的儒商,甚至是温文尔雅的高知。朱期延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手指干净修长,喜欢喝茶、下棋、听古典音乐,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和荏弱。也正是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市局此前一直认错了人,将全部侦查重点和资源都放在了那个嚣张跋扈、满脸横肉、代号“朱雀”的朱确身上。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流了太多的血,最终却只是错将一个精心培养的、用来吸引火力的冒牌货抓了进去,而且因为证据不足,只判了两年多。这才有了后续他卧底进去的任务——一方面寻找延陵集团的核心犯罪证据,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寻找那个莫名失联、音讯全无的前卧底“孤狼”,也就是杨慕的师父,他的师爷,蒋猛。

他最初也以为目标就是那个朱确,因为“朱雀”还有个外号,叫“瘸爷”。他们自然就想当然地认为“瘸爷”肯定瘸着一条腿,长得也……如同胡文泽现在说的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符合一切对□□头目的刻板描绘。

但其实并不是。

真正的“朱雀”,是“瘸爷”身边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因为“胆小怯懦”、总是躲在“瘸爷”身后,而被他们最初忽略的,据说是因家庭困难被迫辍学、被威胁做假账才一同入狱的大学肄业生,小会计师——朱期延。而“瘸爷”朱确,不过是他推到台前、吸引所有目光和火力的傀儡和盾牌,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和挡箭牌。

直到他卧底进去大半年,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知道那个在监狱里就经常“好心”为他说话、一直“护着”他、出狱后更“赏识”他、认了他当干儿子、给他资源和人脉的小会计师,才是延陵集团真正的幕后主宰,那条盘踞在阴影中最毒的蛇。与此同时,他也被这个彻底暴露出内里本性和真实面目的真“朱雀”在那一次……彻底地拖入了地狱。

想起这些血淋淋的过往,心尖便是一阵细细密密的苦涩寒意,左臂旧伤处更是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锐幻痛,那铭心刻骨的疼痛似乎仍然在骨髓里翻滚、叫嚣。他不动声色地用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按在了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背上,指尖用力,直到那颤抖被强制压下。然后,他才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年轻人,收敛了脸上那点短暂的笑意,目光变得平静而深沉,缓缓开口:

“坏人脸上,可没写着‘坏人’俩字。大多混在人群里,看起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看起来比普通人更无害,更值得同情。因为普通人不需要伪装,而他们……却需要精心伪装,才能更好地隐藏,更好地达到目的。所以,别轻易以貌取人,小胡。在这里,尤其不要。你看走眼的代价,可能会很惨痛。”

胡文泽眼底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不敢再看蒋满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他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自己右手食指侧因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蒋满盈看着他不安的小动作,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他恢复了之前那种略带调侃的平静语气,问道:“那你昨天,知道我名号的时候,为什么连我的手腕都不敢握了呢?不是觉得我不像‘大哥’么?不是觉得我很……‘脆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不由带着点自嘲,又想起贾灿个“易碎品”的贴标,现在似乎……贴得更牢了。

胡文泽被他问得一噎,支吾着解释:“那……那那是昨天,我、我那是被传闻吓到了,现在……现在不是了。我看您……挺好的。”

“行吧,”蒋满盈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语气缓和下来,“你不怕我就行。其他的,不重要。”他张嘴还想说点别的,却听见活动室门口,一个管教抬高声音喊道:“0137!蒋满盈!出来一下!”

蒋满盈和胡文泽同时一愣,朝门口看去。那个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目光扫过活动室,最后落在蒋满盈身上,又喊了一遍:“0137,有访客。出来,跟我去接待室。”

“访客?”蒋满盈轻喃出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时候?会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出口:“是谁?”

管教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念出名字:“江铭。”

“江铭。”门口那管教公事公办地报出名字。

“师父?”蒋满盈一愣,心脏猛地一跳,是惊喜,但随即被更大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取代。师父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刚见过吗?而且……

“可……探访,不是有规定时间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微微有些紧绷。通常学员每周最多也就一次探访机会,而且是固定在周中的某天,具体要看管理大队的安排。时间、时长都有严格限制。

除非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探访”,比如办案单位提审、律师会见,或者直系亲属有重大变故等。但师父并非直系亲属,也非办案单位,肯定不算在特殊探访范围里边。“昨天才刚见过,今天怎么又……”这显然不符合规定。他当然不是不想见师父,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待在师父身边,哪怕只是隔着玻璃说几句话。而是……骨子里对规则本能的遵守和警惕,以及一种更深的不安。这不合规矩的事情背后,往往意味着……麻烦,或者危险。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陆峥刚离开去找贾灿,江逾白病倒在医务室,刘耀他们虎视眈眈,陈克治的嫌疑像阴影般笼罩……他怕这一去,见到的,不一定是师父……一丝冰冷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有点不安地看向陆峥刚才离开的方向,心底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陆峥……怎么不会七十二变?拔根汗毛,就可以再变一个出来。一个,根本不够用啊。

他这下意识的问询和迟疑,只换来门口管教一句不耐烦的、带着点“你心里没数吗”意味的回答:“因为你特殊。”

蒋满盈一下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特殊”。这个理由,在强戒所里,可以是护身符,也可以是催命符,更可以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正常”、“普通”彻底隔绝开来。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几秒钟后,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声音有些干涩:“我跟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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