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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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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泥泞与污秽,少时的霸凌与孤立,后来的血腥与阴谋,如今的囚禁与折辱……一层又一层,渗入骨血,烙进灵魂。他拼命想洗净,想过上正常、干净、有尊严的生活,可命运总是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拖入泥潭。

不止是自己无法干净,还总在玷污别的,好的,干净的,珍贵的东西。

就像那件代表着杨慕沉默而持久的拥抱的白衬衫,最终被他身体内的污血所浸透;就像如今这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兽的小狐狸,也要被这些肮脏的手触碰、被这污浊的空气侵染。

我的小狐狸,

你在哪?

他再一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悬挂在高处、红色指示灯微弱闪烁的监控摄像头。

冰冷的光学镜片,沉默地记录着一切,却没有任何回应。

小狐狸,他无声地、在心底最深处嘶喊,你能看到么?

我需要你。

“我在这!”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十几公里外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陷入重度昏迷、身上插满各种管线和贴片、只有监护仪规律声响证明他还活着的杨慕,紧闭的双眼眼皮猛地剧烈颤动起来!他上身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向上弹起了一小段距离,虽然立刻被身体的虚弱和固定装置限制住,但那一下挣扎,依旧扯动了身上连接的各种生命维持管线和心电监护导联,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嗡鸣!

混在那片混乱的仪器警报声中,是杨慕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却带着某种惊人执念和急迫的气音:

“别动他……!”

瘫坐在病床旁边那张硬塑料椅子上、上下眼皮一直在激烈打架、但心底某个地方死死绷着一根弦、无论如何也不肯真正睡去的吴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和尖锐的警报声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冰凉的冷汗。他扑到床边,看到那些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乱跳,数字闪烁,一时也慌了神,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他嘶声朝门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幸好,主治医生正好在隔壁床巡房,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值班护士。医生快速而冷静地检查着杨慕的情况,调整着仪器参数,安抚着那些受扰乱的设备。护士则熟练地检查各种管路是否在位,生命体征是否稳定。

经过一番紧急处理,尖锐的警报声渐渐平息,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也重新趋于稳定,虽然依旧脆弱。吴执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仍然悬在嗓子眼,他扑到杨慕枕边,看着那张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巨大的惊喜和后怕交织,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哎哟,我的个祖宗!”吴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你、你终于有反应了!你醒了吗?啊?小水母?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啊?身上还疼不疼啊?”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杨慕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他看到杨慕紧闭的双眼眼皮在剧烈地、快速地颤动着,仿佛在努力想要睁开,却无法成功。喉咙里继续发出模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伴随着艰难而微弱的呼吸。

吴执把耳朵凑到杨慕唇边,努力分辨。总算是凭着对他这发小深入骨髓的了解,极度的熟悉,从那破碎的气音中,依稀听出了几个音节,组合起来,似乎是……“别动他”。

“别动谁?”吴执一脸迷蒙,抬起头,看着医生还在做检查,下意识以为杨慕是不舒服,“别动不成啊?医生检查呢?祖宗你安生点,乖乖的啊!别乱动……医生看看你怎么样了,啊,听话……”

杨慕很想回应,哪怕只是动动手指,或者给个眼神。但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除了最初那一下源自灵魂深处剧烈悸动带来的、微弱的身体震颤,让他从病床上弹动了一瞬后,身躯便又无力地跌回柔软的床垫,陷入了更深的混沌。就连那刚刚挣扎着露出一丝缝隙的意识,也再次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迷雾之中,恍惚,飘摇。

但先前那个可怕梦境的残碎片段,却顽固地残留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边缘——他看见有好几个人,面目模糊却充满恶意,正在欺负他家的小朋友。他的小猫崽子蜷缩在角落,那么小,那么无助,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恐惧……他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去制止的时候,一阵剧痛和虚空感袭来,他就突然地、不完全地醒来了。

好在是梦。

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好在是梦。杨慕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模糊地想,只是一场噩梦。他家小朋友现在应该……在强戒所里,虽然环境不好,但至少是安全的,有规矩管着,有管教看着,总不至于……可哪怕只是一场梦,梦里小朋友那绝望的眼神,也让他感到异常愤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执拗的念头在黑暗中浮沉:谁欺负我家小猫崽子……我弄死……好像不行,我是个警察,不能弄死人……我揍扁……好像也不行,暴力执法是违纪的……我……我挠死他,用我的狐狸爪子挠死他。嗯,狐狸就可以挠了,伴侣至上原则,暂时不用管其他的。杨慕混乱地想。

想到这里,他那颗在梦里饱受煎熬、愤怒焦灼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丝荒谬的支撑,稍微安稳下来。那片混沌的灰白,彻底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将他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也彻底吞没。他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声音、感知,都彻底屏蔽了,只剩下这绝对的黑暗。

黑暗。

漫无边际的黑暗。

蒋满盈试图想将一切都屏蔽去的努力,是徒劳的。那些人的手没有停下的可能,他们眼中扭曲的兴奋和暴虐,清晰得令人胆寒。他看向的监控,那点红光依旧冰冷地亮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只是这绝望布景中一个冷漠的装饰。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他灰白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的、带着凛冽气息的黑影,如同撕裂雾障的闪电,猛地罩了下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他本能地抬眼向上看去。

仰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张脸。

是……陆铮。

离他最近、几乎已经扯开他衣领的那个干瘦男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陆铮如同拎一只鸡似的,单手揪住后领,以一种粗暴到极致、也强悍到极致的方式,猛地抡起,向后狠狠掷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瓷砖墙面的可怕声音,那干瘦男人像个被丢弃的垃圾般砸在湿滑的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

蒋满盈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陆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人一眼。他转身,面对剩下几个惊愕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学员,出手如电!拳头、手肘、膝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最凌厉的武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狠辣,直击要害!浴室里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惨叫、闷哼,和人体倒地的扑通声。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还气焰嚣张、围住蒋满盈的五六个人,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呻吟,爬都爬不起来。

然后,陆铮径直走到依旧蜷缩在墙角、因为过度震惊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蒋满盈面前。他甚至没有弯腰,就直接伸出双手,从他两边腋下穿过——是的,就是那么直接地,像提一只小猫崽子一样,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蒋满盈吓得低呼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臂就搂住了陆铮的脖子,双腿也下意识地交叉,圈住了对方精瘦有力的腰身,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紧紧地挂在了陆铮身上。

这完全是他被吓懵后的本能反应。以前被师父、师兄,还有杨慕,这么“提溜”习惯了,早已成了条件反射。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此刻的场景有多么不合时宜,姿势有多么……奇怪。

这完全是他受惊过度、意识恍惚下的本能反应,当时的场景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而对方,竟然也丝毫没有在意,只是用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背和膝弯,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他被扯开的衣领拢好,仔细地合上。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然后,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混混,抬脚,看似随意地一踹——

“砰!”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痛极的惨叫。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抱着挂在他身上、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蒋满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浴室门外走去。

“你、你他妈是谁啊?!”后面终于有人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剧痛的胸口,嘶声吼道,“多管什么闲事!找死吗?!有种报上名来!”

陆铮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金属般冰冷铿锵质感的话,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记好了,老子叫陆铮。”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这是我的人。”

“以后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直到被抱着走出浴室,外面相对清新干燥的空气涌入鼻腔,蒋满盈被过度惊吓和混乱冲击的神经,才仿佛一点点重新接续。陆铮那句“这是我的人”和后面那堪称公然“树敌”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他迟滞的脑海里炸开。

他总算在那些不堪的骂声和现实的嘈杂声中回过神来。一时吓得手脚发麻,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他赶紧在陆铮耳边,用气音焦急地低声说:“你、你管我干什么?!你的任务要紧啊!你暴露了身份怎么办?你快放我下来,赶紧走!这事……这事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管结果是关禁闭,还是延长戒治期,都比你暴露身份强!快……”

“你就是我的任务。”

陆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抱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

“什、什么?!”蒋满盈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陆铮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之前的骇人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肃穆的认真。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蒋满盈混乱的心上:

“保护你的安全,就是我的任务。”

蒋满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铮近在咫尺的脸。

“啊?!为什么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充满了茫然和不解。保护他?一个前警察,一个强制戒毒人员,一个麻烦缠身、自身难保的“易碎品”?值得派一个特勤精英,伪装潜入,贴身保护?这……太荒谬了!

“因为,”陆铮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蒋满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化作一句简洁有力的陈述,“你是我们津关市局目前最重要、最特殊的战略资产。全局亲自指示,保护你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听明白了吗?蒋、警、官。”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

“我……我不是警察了……”蒋满盈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厌和茫然。他已经辞职了,警服已经上交,警号也已被注销,他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警官”?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或敷衍,“最好的警察。”

“……啊?”蒋满盈再次愣住,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触碰,酸涩难言。

他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陆铮却忽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脸颊某处。“冒犯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在蒋满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用那点干净的袖口布料,动作近乎轻柔地、仔细地,在蒋满盈的脸颊上擦了擦。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与之前暴烈身手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易损毁的瓷器。

擦完,陆铮似乎检查了一下,确认干净了,才收回手。他看着蒋满盈依旧茫然无措的脸,嘴角似乎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散了他脸上大部分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形容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好了。”陆铮擦完,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浴室的方向,眼中冷意一闪而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群宵小,不足一哂。”

他转回头,继续抱着蒋满盈往前走,步伐稳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传入蒋满盈的耳中:

“有我陆铮在,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你,哪怕只是一下。”

“为、为什么保护我啊?”蒋满盈还是无法理解,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困惑、不安,甚至有一丝被这“过度保护”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我有什么可保护的?这么浪费警力资源真的好吗?还是……还是以一敌十的特勤精英……

这简直比单纯的监视、看管,都要让他更难理解,更难接受,也……更加惶恐。他宁愿被忽视,被遗忘,也不想成为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战略资产”。那意味着,他可能牵扯进更危险、更无法挣脱的漩涡。

陆铮似乎看出了他眼中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但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抱着他,继续朝着走廊深处、人员较少的地方走去。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为这场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的“救援”和“宣告”,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陆铮看着他苍白的脸、惊魂未定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具体的缘由和全局的考量,等时机合适,全局会亲自跟你说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保护好你。而你,蒋警官,”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蒋满盈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保护意味的坚定:

“只需要接受我的保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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