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管教,”
蒋满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拿掉鼻孔里塞着的、已经染上些微血渍的纸巾,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鼻血确实不再流了。他抬眼看到走廊前方的洗手间标识牌,便侧头对江逾白说,“好像好一点了。我进去处理一下,擦把脸,然后我们再去医务室吧。”
江逾白自然一口答应,脸上满是关切:“好好,不着急,您慢慢来。需要我进去帮忙么?”
蒋满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语气平稳:“不用,我自己可以。谢谢。麻烦您等我会儿。”
“好,您小心点,我就在门口。”江逾白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洗手间,身影被门板隔开。
他依言站在洗手间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却又堵得慌。他皱着眉,开始细细地往前回溯今天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出那个让他不安的节点。
是从蒋警官醒来开始的?不,好像更早……
他默默回忆着蒋满盈今天对他说过的话,一句句在脑海里回放:
“江管教,好像好一点了,我进去处理一下,我们再去医务室吧。”
“江管教,我的伤口,该换药了。麻烦您,陪我去医务室吧。”
“江管教,我觉得有点冷,能不能给我找件打底的衣服穿?”
“我困了,该午睡了。”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洗手间出来了,他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好了,走吧。”蒋满盈轻声说,抬步欲走。他们又再走了几步,忽然说,“对了,江管教,今晚我们去食堂吃吧,中午就说想请您吃饭来着,结果吃了梁医生的营养餐,今晚我们去食堂吃吧?师父给我账户里冲了好多钱,花不完的……我请您吃饭吧……”。
食堂。
江逾白猛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然后,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他想起今天中午,会见结束后,蒋警官主动提出要去食堂吃饭,他欣喜若狂地跑去问梁医生饮食注意事项,然后在管理大楼遇到贾大时,自己那番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汇报”:
“贾、贾大!您也太神了!真的!神了!简直是……料事如神!不,是华佗再世!不不不,是心理大师!我的天!”
“蒋警官!蒋警官他……他刚才!就江老他们走了以后,回到宿舍,他……他一下子就好像活过来了!真的!我不是夸张!眼睛里有光了!虽然……虽然还是没怎么主动说话,问一句答半句,声音也小,但是!他眼睛里那种死气沉沉的、跟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神没了!他会看着人说话了!而且……而且他刚才竟然主动问我……”
“他问我,食堂在哪儿!说……他要去食堂吃饭!还说要请我吃!我知道这肯定是不行的,学员不能请管教吃饭,这规矩我懂!但主要是!他主动说要吃饭!而且……而且他不只是在宿舍里吃打回来的饭!他说要去食堂吃!去食堂!和别的学员一起!坐大桌子!我的老天爷……”
“我的天,这……这……这也太好了!太好了!简直就是……起死回生!不不不,是枯木逢春!是……是乌云散开见太阳了!贾大,您说是不是?!”
对!就是这里!
江逾白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猛地想明白了!蒋警官身上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巨变”,好像就是从他上午会见完江老爷子一家人之后开始的!
对!没错!就是探访!那场半个小时的探访之后,蒋警官整个人简直像被注入了某种“生”气!早上还是一副麻木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空壳,可会见完出来,回到宿舍没多久,他就主动问“食堂在哪儿”,还提出“去食堂吃”!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几乎不符合他之前状态的行为:困了要午睡,冷了要衣服穿,主动要去医务室看伤,还说晚上请他去食堂吃饭……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那三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半个小时里,江老他们到底跟蒋警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让一个濒临彻底封闭的人,重新开始对外界产生需求,做出反应,甚至尝试进行最基本的社交,甚至还要请他吃饭?
江逾白迫切地想要确认,想要弄明白。他猛地再次停住脚步,转过身,几乎有些失礼地、直勾勾地低头看着身侧的人。但因为身高差,加上蒋满盈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他只能看到那顶蓝白毛绒帽上两只猫耳朵,以及帽子下露出的小半张清秀苍白的脸。
蒋满盈似乎被他这突然的、过于专注的凝视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江逾白正想侧歪着头,试图看清对方低垂着的、被睫毛遮挡住的眼睛里的神色时——
蒋满盈却忽然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地,他们的视线,在午后昏暗的走廊里,对了个正着。
蒋满盈的眼睛,不再是早上初见时那种死寂的、玻璃珠子般的空洞,也不是刚才噩梦惊醒时那种濒临破碎的惊恐。此刻,那里面有些茫然,有些疲惫,有些……被直直盯着看的、细微的不自在,但底色,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午睡后的惺忪。
对视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蒋满盈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长时间的注视,很快就垂下眼帘,避开了江逾白的目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江逾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目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
还是蒋满盈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紧绷和局促:“对……对不起。我大概是脑子睡傻了,才说出这么个傻主意。”他指的是“请管教吃饭”这件事,语气里带着懊恼,“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江管教您给我买了好多顿饭了,我要不回请,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没规矩了。我……我不请了就是……”
“不是因为这个!”江逾白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赶紧压低,“当然,这个肯定也是不行的,规矩就是规矩。但这个先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什么?”蒋满盈轻轻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那双刚刚垂下的眼睛又抬了起来,里面是真切的困惑。
江逾白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清秀的脸,心里那股混杂着担忧、疑惑和某种奇异明悟的情绪汹涌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问个明白,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蒋警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自己观察到的、那种近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那半个小时的探访,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您……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改变?早上您还……还那样,可现在,您会要饭吃,要衣服穿,主动去看伤,还知道要午睡……这,这简直……”
蒋满盈也是愣了好几秒,似乎没料到江逾白会突然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他眨了眨眼,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乃至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柔和光芒,像寒夜里遥远天际划过的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流星。
“师兄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掂量过,“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穿衣,好好养伤。”
就这?
江逾白心里不由嘀咕。他们这些人,明里暗里,说的、劝的、做的,难道还少吗?怎么江教授一句话,就这么管用?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蒋满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对某种“后果”的忌惮:“要是不好好做到,师兄是会收拾的。”
“啊?”江逾白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哪个师兄?江教授?”他下午在走廊巡逻守候的间隙,特意找了所里消息灵通的同事“补了补课”,总算是把蒋警官那复杂得令人咋舌的身份背景,以及江家那个同样复杂的谱系关系,囫囵吞枣地理出了个大概。
“对。”蒋满盈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
江教授……怎么也不像是个会“收拾”人的人啊?江逾白脑海里浮现出江衡那张带着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脸,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虽然有一只眼睛失明,但另一只眼睛看人时,总让人觉得温和又深不见底。
这要是那位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的江老,他就不惊讶了——他对那位在接待室枯坐两天、衣着考究、气度沉凝的老人印象真的很深刻。但江老那行事做派明明是一副中式的、老派文人风骨,怎么穿搭却是十足的英伦绅士范儿?他之前去茶水间接水,顺带吃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午饭时,不免就嘀咕了一句。旁边一起吃饭的同事,一脸“你这都不知道”的表情科普道:“江老的妻子,张素张医师,就那位心理学界泰斗张擎张老的独生女。理应师门本来的唯一继承人和掌门人,是英籍华人。父母因为工作重心不同离异后,张医师随其母生活在英国,直到母亲去世,才回国投亲,认识了被张老收养在身边、悉心栽培的江老,两人后来缔结了连理,也算是亲上加亲吧。听说两人感情特别好,几十年如一日,每天不论多忙都要视频,哪怕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工作,实在羡煞旁人呐……江老内里的行事做派、学问根基,自然是深受一手教养他长大、待他如亲子的老师兼岳父张老的影响,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派,讲究,重规矩。至于外在的穿搭品位、生活细节,基本都是他那位审美极高、作风西化的妻子一手包办、严格把关的。简单来说呢,”同事总结道,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江老如今这副‘里中表西’的样子,就是张家父女两个人,一个塑‘里’,一个塑‘表’,共同塑造出来的‘作品’。不过那位在国内外儿童心理学领域都很出名的张医师,主要精力和事业都在国外的研究、教学和学术交流上,国内师门和江家这一大摊子实务,基本是甩手不管,都丢给江老这个张老钦定的继承人在掌舵。”江逾白这才恍然大悟,还惊讶地说:“你知道的真多啊!”那同事送他个白眼:“小白同学,你不上网的吗?那一大家子,可都是‘名人’。时刻都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好吧,江逾白承认自己平时确实不太关注这些。
那江教授吧,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身上带着一股……“不正经”,倒也不是不好的那种,就只是那种和他“犯罪心理学教授”的头衔、以及想象中学者该有的严谨持重形象很不相符的“不正经”。他印象中的“教授”,尤其是犯罪心理学教授,应该是严谨、深沉、甚至带点阴郁气质的。可江衡更像是那种尽管家风严谨,但却掩饰不住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世家子气息。那么正经的西装三件套,都能被他穿出那种通脱不羁的痞帅范儿,由此就可见一斑了。这样的人,会怎么“收拾”人?江逾白实在难以想象。
“会的。”蒋满盈却很肯定地点头,似乎对师兄的“执行力”毫不怀疑。
“怎么个……收拾法?”江逾白实在好奇死了,是什么能让蒋警官这样经历过炼狱、骨头硬得像铁、连死都不怕的人,都感到忌惮,甚至以此作为改变行为的动力?难道……那位犯罪心理学教授,内里真的是个……手段了得的、精通心理操控、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西装暴徒”?他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一些蒋警官惨兮兮、可怜巴巴地被“收拾”,甚至是“虐待”的画面……
蒋满盈似乎想了想,才低声说:“得看情况。一般是靠墙罚站,面壁思过。或者……弹脑瓜崩,也就是师兄说的‘赏爆栗子吃’……”
“啊?”江逾白这下是真的懵了,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弹……弹脑瓜崩?!就这?他看看蒋满盈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想想他刚才在噩梦中惊厥的模样,再看看他现在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一个身上几乎没一处好地方、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居然会害怕开玩笑式的“弹脑瓜崩儿”?这简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点……荒谬。
“如果真的气到极致,可能……真的会动手。”蒋满盈又补充了一句,但语气听起来,似乎“动手”的严重性,还不如前面那两项。
“这……”江逾白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蒋满盈似乎看出了江逾白脸上那混合着不信和荒诞的表情,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强调道:“很疼的。师兄弹人特别疼。”那表情不像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