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还是欺负我!”
“是啊,我可真不是个东西!你放心,以后容哥罩着你,罩你一辈子!”
他的确这么做了。他说“一辈子”,就真的试图践行“一辈子”的承诺。后来世事变幻,他也始终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用一种沉默而笨拙的方式,试图继续“罩”着他。直到最后——
“豆儿,过去吧。你知道的,我就算出去,也是个死。如果一定要死,就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这是我欠你的……当年霸凌你那么久,这次,就算还清了。”
一辈子,就真的是一辈子,以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兑现了。
就在那场爆炸发生的前几秒,在濒死状态下的朱期延拇指痉挛着摸索向引爆按钮的那个微小的瞬间,距离更近的程应容,如同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合身就往朱期延身上扑去,妄图以血肉之躯,去阻挡那即将爆发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火焰,为他,筑起最后一道注定徒劳、却用尽生命的防线。
他用最愚蠢,最自以为是,却也最彻底的方式,“守护”住了他。替他做了那只扑火的飞蛾。
直到他从昏厥中醒来,在回市局的车上,他终于鼓起勇气问杨慕:“容哥他……”
“没能出来……现场……根本没有完整的人形了,只剩满地碎肉……分不清谁是谁。”
“他喜欢你,是吗?”
“嗯”
用霸凌开始,用守护延续,用死亡定格,用无尽的愧疚和噩梦来延续的……喜欢。
——豆儿,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你的小石头,是吗?
——没事,那我就永远做好你的容哥好了。
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表达“喜欢”的方式,是那样的扭曲和充满伤害?用欺负、用捉弄、用让对方难堪和痛苦的方式?
他自己是这样。他们的学委鹿聆,那个漂亮的跟迪士尼动画里那些公主一样的女孩子,也是这样。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揪辫子,被起哄,被用“他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的荒唐理由来解释那些明明白白的骚扰和恶意行为。
为什么揪女孩子辫子,这种明明很讨厌、很过分的骚扰行为,会被曲解成是“喜欢”?甚至被一些大人、被一些所谓的“传统”默许、甚至鼓励?
所以他一直在本能地、愤怒地制止这种行为,保护鹿聆,也像是在保护曾经那个无助的、被叫做“小豆子”的自己。而这,却导致了更令人啼笑皆非、也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局面。因为他长久的、坚定的制止和保护行为,那些无聊的男生们开始起哄,说“班长喜欢学委”、“班长学委是一对”,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甚至惊动了班主任,找他们谈话,告诫“初中生要以学业为主,可千万不能早恋”……更为甚者,还有那些知道他曾被误认为女孩、或者依旧觉得他“女气”的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着更恶毒的话:
“班长自己都是个女孩子样,还喜欢人家女孩子呢!”
“这哪是什么喜欢,是那个,闺蜜,男闺蜜!不,根本就是女闺蜜!嘿嘿,对,就是女闺蜜!”
总之,最后这荒诞的、带着恶意和偏见的“回旋镖”,又狠狠地打回了他自己身上。他保护了鹿聆,却让自己陷入了另一种更隐晦、更难以辩驳的污名和嘲笑之中。
“小爷让他们闭嘴!”程应容听到那些话,又会红着眼睛冲上去要打人,而他,阻止事态扩大。可这一切混乱和伤害的源头,分明就是这个现在挥舞着拳头、声称要保护他的人。
这种畸形的“喜欢”,以及连带而来的一切误解、非议、伤害,简直比直接的、纯粹的暴力伤害,更加让人憋屈,更加让人难过,更加让人感到无力。甚至,让他都没法去纯粹地怨他、恨他……也永远,都忘不掉他了。他用最惨烈的死亡,将自己牢牢镌刻在了他脑海的最深处,灵魂的最深处,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
可那些或许无心、或许无意,但他自身的存在,他这副过于清秀、瘦小、缺乏“阳刚之气”的皮囊,他骨子里因这皮囊和幼年经历而滋生的、混合着自卑、敏感、倔强与破碎感的复杂气质,是否也像一种无声的诱因,一种命运的诅咒,吸引着、或者说催化了那些偏执的靠近和最终的毁灭?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偶尔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钻出来,啃噬他的理智。总之,那一切……似乎一直在持续,从过去到现在,渗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成为他自我认知中无法忽视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影。
尽管从初一开始,他就一天不落地苦练拳脚,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但现实的处境,尤其是那种从别人眼神里、甚至从自己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性别气质和外形的不自信与困扰,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拳头可以打退欺侮他的人,却打不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揣测或轻视的目光,也打不散偶尔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对这副“不够男人”的身形的厌弃。就连岷仔也自然而然地叫他“小班长”,因为他是全班年岁最大,但个头最小的一个……小得有些突兀。岷仔当然没有任何恶意,那甚至是带着亲昵的称呼,但听在他耳中,总会勾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说的苦涩和刺痛。
根据后来学校安排的心理医生的评估报告隐晦提及,他那时候身上可能存在“轻中度的性别认同困扰”和“自卑与社交回避倾向”……但后来,也就那样了。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长相是天生的,是父母给的,他无从选择。至于身高……师父和师兄已经拼尽全力,在营养、医疗和锻炼上给他最好的,试图帮他“拔”到极限了。最终停留在一米七五,在普通男性中不算矮,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大。他其实已经很满意,很感激了。真的。
他常常对自己说,要没有师父那些年精心的调养和督促,以他幼年的底子,可能连一米六都长不到,更别提现在了。一米七五(虽然四舍五入了一下下,但真的只有一下下,174.51,就一下下。),已经很好了,真的。
菌菌似乎没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他自己埋头努力,终于将饭盒里喜欢的菜都吃完了,米饭也吃了大半,就算是完成当顿饮食“任务”了。按照约定,可以吃糖了。他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小脸上露出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然后拿出自己那根棒棒糖,试图用小手剥开糖纸,但那糖纸裹得紧,他努力了半天,小脸都憋红了也没成功。
蒋满盈自己也帮不上忙,被镊子扎过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左手也就只能进行简单的活动,像这样需要灵敏度的行为,还是有点艰难的,也就只能一边吃饭,一边用眼神给孩子加油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贾灿拿着一份文件,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蒋满盈心里一紧,身体轻轻地僵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用力攥紧,下意识就想把糖藏起来,又觉得徒劳。更重要的是,贾灿不让他见菌菌的,现在撞个正着,会不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各种糟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水草,瞬间缠住了他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垂下眼睛,不敢去看门口的方向,只是盯着自己饭盒里所剩无几的饭菜,等待着预料中的冰冷质问,或者更糟的处置。
然而,菌菌却不像他这么如临大敌。小家伙似乎对贾灿有着天然的亲近和信任,看到贾灿进来,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他拿着那颗顽固的、怎么都剥不开的棒棒糖,从沙发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到贾灿腿边,仰着小脸,举起糖,声音清脆地求助:“大哥哥,剥开。”
贾灿脚步停住,低头看了菌菌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弯腰,接过菌菌手里的棒棒糖,手指灵活地捻开糖纸边缘,然后“刺啦”一声,利落地剥开,将光溜溜的橙黄色糖球递还给菌菌。
菌菌开心地舔了一口,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茶几边,把蒋满盈放在旁边的那颗也抓起来,又跑回贾灿面前,语气理所当然:“还有哥哥的,也剥开。”
贾灿没说话,仍然接过,同样耐心地剥开,再递过去。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声音平淡。
“没啦,谢谢大哥哥。”菌菌一手举着一根剥好的棒棒糖,心满意足。
“嗯。那我先去忙了?”贾灿问,语气像是在征求一个小大人的意见。
“嗯嗯。大哥哥再见。”菌菌用力点头,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贾灿点了点头,没再看任何人,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并再次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从他进门到离开,不过一两分钟。他做了两件事:给菌菌剥了两颗糖,拿走了自己的文件。除此之外,他没有对菌菌和蒋满盈共处一室发表任何意见,没有质问,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带有明显情绪的眼神都没有给予蒋满盈。只在进门时,与站在一旁的江逾白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好像……他根本没看见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大活人,或者说,看见了,但完全不在意,不值得他投注半分注意力。
蒋满盈僵硬的身体直到门关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身边舔着糖、毫无所觉、依旧开开心心的菌菌,眼中充满了更深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就这么……走了?
默许了?
还是……根本不在意?
菌菌已经跑了回来,将其中一根剥好的棒棒糖递给蒋满盈:“哥哥给你,剥好了的。”
蒋满盈有些发怔,直到被这一声唤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是该松下,还是该提得更高。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审视或警告,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洞和不安。
“……谢谢。”他声音干涩地道谢,正要伸手去接,菌菌却看了眼他只吃了几口、还剩大半的饭菜,小眉头微微蹙起,像个严肃的小监督员:“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哦,剩太多会被梁医生说的!梁医生说了,吃饭要认真,不能挑食,不然身体好得慢!棒棒糖要等吃完饭才可以吃的哦,菌菌先帮哥哥拿着,等哥哥吃完饭再给哥哥。”他说着,真的将那颗紫色的棒棒糖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然后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蒋满盈,大有“你不吃完我就不给你糖”的架势。
“……好。”蒋满盈哑声应道,重新拿起勺子,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饭菜上,一口一口,慢慢地、机械地吃着。味道很好,梁医生的手艺毋庸置疑,清淡却鲜美,但他食不知味,如同嚼蜡。菌菌仍坐在旁边,一边舔着自己橙色的棒棒糖,一边歪着小脑袋,兢兢业业地“监督”他吃饭,那专注的眼神让蒋满盈不得不加快了一点进食的速度。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勺子偶尔碰到饭盒的轻响,和菌菌吮吸棒棒糖的细微声音。蒋满盈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关于贾灿的态度,关于自己的处境,关于过去那些不堪的记忆……最终,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用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探究,低声问道:
“菌菌……上回……上回你跑过来找我,然后……被……被贾大队长截断抱走了……他……有跟你解释为什么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哪个上回?”菌菌舔着糖,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有些困惑。
“就……就昨天。在走廊,你跑过来……然后被抱走了……”蒋满盈提示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哦……”菌菌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然后菌菌还哭了对不对?”。
“好像是有点哭腔。”蒋满盈顺着他的话,心脏微微提起,“嗯,那……你的大哥哥,后来……怎么……怎么哄你的?”他问,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和窥探欲。他会怎么哄孩子?严厉地讲道理?还是会有那么一丝……温和?
菌菌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小脸上没什么委屈或后怕的表情,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没有哄……”
“啊?”蒋满盈一愣,勺子停在半空。这么……残忍吗?对一个小孩子,一个看起来他颇为宠溺纵容的小孩子,连哄都不哄一下?
菌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僵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刺痛,猛地涌了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菌菌舔了舔糖,似乎对那段记忆并无多少阴影,只是用他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复述着贾灿当时的话,语气甚至带着点学舌般的认真:“大哥哥说,我那么一下撞上去,我要找的大哥哥就散架了,找不到了。”
蒋满盈的呼吸轻轻地一滞。
菌菌舔了舔糖,继续用他稚嫩的声音说道,“我才发现大哥哥,你不像大哥哥那么大,”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代表贾灿,然后又比划了一个矮一截的高度,代表蒋满盈,表情很认真,“所以叫哥哥,所以不能直接撞,要轻轻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蒋满盈的胳膊,仰起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蒋满盈此刻苍白的脸。菌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和直白:
“就像现在这样,轻轻地凑过来。不然我喜欢的月亮一样的,凉凉的哥哥,就碎掉了,菌菌就没有哥哥了。”
“……”
那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月亮一样的,凉凉的哥哥……
就碎掉了……
菌菌就没有哥哥了……
原来,在孩子的眼里,他是“月亮一样的,凉凉的”哥哥。原来,在贾灿的告诫里,他是“一撞就散架的”的易碎品。原来,在那人眼中,他已经脆弱、易碎到了……需要如此郑重警告一个四五岁孩子的地步。
不是厌恶,不是排斥,不是惩罚。
是评估,是分类,是贴标。
上边清晰地标识着:
【易碎物品】
【轻拿轻放】
【请勿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