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其他人也在沉默地吃饭,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瞟向那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角落。他吃饭的样子,比之前失控嘶吼时,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沉。
简单却温热的食物下肚,多少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冷和胃里的空虚。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餐盒被放下的轻微声响,暂时取代了之前死寂般的沉默。但食物带来的慰藉终究有限,一夜未眠加上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恐惧,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江逾白三口并作两口,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盒饭,胡乱灌了几口已经温吞的咖啡,便又回到了他的“据点”——那间“询问室”门口。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熬了几个通宵处理所里日常事务,又经历了清早那惊魂动魄的一幕,加上后来情绪的大起大落,他确实累得够呛,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胃里有了东西,饥饿感被暂时压制,席卷而来的疲惫就彻底占据了上风,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晕碳”,反正他现在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脑袋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滑,几乎是半蹲半坐地倚在墙根,时不时就忍不住歪过头,透过那条门缝,朝房间里瞄一眼。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个依旧低着头、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的单薄身影,仿佛生怕一错眼,那个人就会消失,或者出什么事。那份固执的守望,近乎一种本能。
贾灿正和汪城站在稍远些的窗边,低声交谈着现场勘查的一些初步情况,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和疑虑。一抬眼,他就看到了门口这幅景象——江逾白几乎是蜷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又强撑着抬起头往里看,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又冷又困却固执地守着门口不肯离去的小狗。
再看看门口站得笔挺、神情严肃、目不斜视的分局看守民警,对比之下,江逾白这形象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贾灿不觉轻轻皱起了眉头。
“蹲在门口干什么?成什么样子?”贾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对这个年轻下属的无奈。
江逾白一个激灵,猛地想站直,但因为腿脚发软,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连忙用手扶了一下墙壁。他揉了揉酸涩无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贾灿,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一丝被抓包的委屈:“贾大……我、我太累了,有点站不住……”
贾灿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面色,以及那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睛,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就回去休息。”
江逾白立刻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也急切起来,“他们……他们还不让蒋警官出来,我担心他嘛。而且,我想在这等着,要是……要是他能出来了,或者需要什么,我能第一时间……”他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天真,却透着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贾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朝隔壁那间暂时空着的小休息室抬了抬下巴:“去隔壁睡一觉。那里有张折叠床。”
“可是……”江逾白还想争辩,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缝里的蒋满盈。他实在不放心。
“我在这替你看着。”贾灿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可以进去了,或者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先进去睡一会儿,养足精神。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他出来了,你能帮上什么忙?。”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直白而现实。江逾白低头看看自己因为缺乏睡眠和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脑袋里仿佛灌了铅、思维都变得迟滞的沉重感,不得不承认贾灿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反应迟钝,真要是蒋警官需要帮助,或者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他可能自己先栽倒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可……这不好吧?”江逾白还是有些犹豫,脸颊微微发烫。让领导给自己“看人”,自己跑去睡觉,这算什么规矩?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什么不好的,”贾灿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我本来也要在这里,随时配合汪队他们的调查工作,处理所里的事情。你在这里打瞌睡,反而影响不好。去休息,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让江逾白彻底没了反驳的余地。他看了看贾灿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了看房间里沉默的蒋满盈,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困倦和感激:“行……那我去睡会儿。谢谢贾大。”
他转身,脚步虚浮地朝那间小休息室挪去,背影看起来又疲惫又孤单,还带着点不情不愿的牵挂。
“等等。”贾灿忽然又叫住了他。
江逾白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贾灿没再多说一个字,在江逾白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他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笔挺的警服常服外套的扣子。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外套脱下,露出了里面熨帖的浅蓝色警用衬衫。然后,他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质地挺括的警服外套,递给了江逾白。
“盖着,别感冒了。”贾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江逾白看着递到眼前的警服,彻底愣住了,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又不敢去接,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和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好?贾大,这是您的衣服,我……”
“你要生病了,还怎么照顾你的‘蒋警官’?”贾灿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直接而有效地堵住了他所有推拒和惶恐的话语。
“也是哦……”江逾白被他这句话说得脸微微一红,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要是自己真累倒了,还怎么帮忙?他不再犹豫,双手接过那件还带着贾灿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警服外套,触手温热柔软。他低下头,小声但郑重地说:“谢谢贾大!我……我睡醒就还您!”
“嗯,去吧。把门关好。”贾灿挥了挥手,没再多说,甚至没再看那件外套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询问室”门口那个原本属于江逾白的“据点”,身形挺拔如松地站立着,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雕像,无声地接替了年轻下属的守望。他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履行他刚才的承诺。
江逾白也因为这沉稳的“姿态”彻底放下心来,心头那点不安和牵挂似乎被这无声的承诺抚平了些。他双手紧紧抱着那件温暖的警服外套,仿佛抱着某种珍贵的承诺和力量,快步走进那间小休息室,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压抑的空气,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扑到那张简易折叠床上,将带着熟悉气息的警服外套盖在身上,几乎是下一秒,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蒋满盈似乎对门口的小小插曲毫无所觉,依旧在极其缓慢地、一勺一勺地吃着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蒸蛋羹。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又或者,他只是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对抗内心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空洞。
走廊里,其他吃完饭的人,有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的则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两起骇人听闻的命案,猜测、恐惧、后怕在低语中流淌。
汪城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关于加强外围戒备和内部人员暂时安置的事宜。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两个被严密封锁的现场,眉头紧紧锁着,显然,案情的复杂和凶手的猖狂,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仅仅是一两起命案,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挑衅和嘲弄的迷局。
时间,在疲惫、恐惧、压抑和短暂的温情插曲中,继续缓慢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而真正的风暴,似乎只是暂时蛰伏,在寂静中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贾灿静静伫立在门口,沉默地守护着这片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