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度压抑和紧绷的等待中,缓慢地爬行,仿佛每一秒都被粘稠的恐惧和疲惫拉长了。一直到下午两点多,窗外的天色始终阴沉沉的,如同现场每个人的心情。医务室区域的现场勘查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警戒线内,穿着勘查服的人员依旧在忙碌,低声的交流、相机快门声、偶尔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都提醒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远未结束。
饥饿和疲惫,这两种最原始的生理感受,开始更强烈地侵蚀着每一个被限制在附近、精神持续高度紧张的人。有人开始忍不住捂着胃,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安地转动。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胃液翻腾的酸气。
江逾白靠在离蒋满盈所在房间门口一边的墙壁上,此时只觉得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虚弱的灼烧感传来,腿脚更是软得像面条,几乎都要站不住。早上还认真吃过早饭的他,此刻尚且如此,昨天就只勉强吃过一顿营养餐,之后就水米未进、还经历了急救、失血、审讯的蒋警官,怎么能撑得住?
因为梁卓明医生的特别请求和交代,也因为这间临时充当“询问室”的房间空间实在狭小逼仄,空气不流通,担心本就状态极差的蒋满盈因为闷窒而再次情绪失控或发生意外,看守的民警最终将门板打开了一条大约四分之一宽度的缝隙。一是为了透气,二也是便于及时观察里面的情况。这个小小的“妥协”,也让一直焦灼守在外面的江逾白,得以通过这条缝隙,时不时可以往里偷偷瞥上一眼。只要他不试图进去,不发出声音交流,门口的民警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上午,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共识”。
此刻,胃部的抽搐让他忍不住又探头,朝那条缝隙里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身影依旧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态——蒋满盈微微低着头,包扎过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白色纱布上隐约洇开的暗红血渍刺眼。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还在顽强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江逾白心里揪得难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低血糖、失血、精神打击、长时间的禁食和紧张……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他本来就一身是伤,昨天还因为低血糖晕倒急救过。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口气,对门口那名临津分局的民警低声说道:“同志……那个……你看,这都下午了……能不能……给里面那位,蒋、蒋满盈,弄点吃的喝的吧?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还流了那么多血……不然万一又低血糖晕倒了怎么办啊?这……这也不利于你们后续调查,对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个或坐或靠、同样饥肠辘辘、精神萎靡的人,闻言也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不远处,正和市局派来支援的一位技术负责人低声交谈、听取初步汇报的汪城,以及同样站在不远处统筹和维持现场的贾灿,也听到了江逾白这带着明显关切的请求。
汪城眉头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向“询问室”方向,又看了一眼腕表。确实,时间不早了。现场勘查和人员问询都需要时间,但涉案人员的基本生理需求也不能完全不顾,尤其是在对方有明显外伤、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强行饿着,万一真出点状况,对调查也不利。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但随即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程序性:“可以适当提供饮食饮水,但必须是我们的人经手、看着。食物来源要明确,确保安全。”
“我明白。”贾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必要的谨慎。然后,转向还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江逾白,声音平稳地叫了一声:“小白。”
江逾白正忐忑地等着民警的反应,闻声立刻站直,快步走过来:“贾大?”
贾灿看着他,语气平稳地吩咐,声音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你,给我们这些还留在这里配合询问、暂时不能离开的人——包括分局的同志们,还有我们所里在场的医生、管教,订下餐吧。统计一下人数,然后联系门卫,或者看谁方便,去门口取了送上来。费用我来承担。你负责统计人数、联系订餐、交接就好。问问大家想吃什么,口味、忌口,尽量满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或坐或站、神色萎顿、明显又累又饿的人们,继续说道:“大家都熬了一夜,又撑了这大半天,再不吃点东西,只怕都熬不住了,也影响配合调查。钱的事不用考虑,主要是让大家吃饱、吃好。另外,如果有需要,咖啡、奶茶或者功能饮料什么的,你也自己看着订一些,提提神。”
“哎,谢谢贾大!”江逾白连忙应下,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蒋警官他……?”
江逾白愣了一下,没想到贾灿会突然安排这个,但随即心里一松,至少大家都能吃上饭了。他连忙应道:“哎,好的,谢谢贾大!”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目光瞟向询问室,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和期盼,“那……蒋警官……?”
“所有人。”贾灿平淡地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江逾白和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人的耳中。他没有特别指明,但“所有人”三个字,已经包含了那个此刻被单独隔离、处境最微妙的人。
江逾白眼睛微微一亮,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好!我明白了!”
贾灿似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至于他能吃什么,你问梁医生。梁医生清楚他的伤势和目前身体状况,听医嘱。”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走廊另一端,又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另外,别忘了给菌菌也订份营养餐。梁医生今天……恐怕没法亲自做了。订什么,同样问梁医生。”
“哎!我明白了!”江逾白这次回答得格外响亮,仿佛接到了什么光荣而重要的任务。立刻转身去找正在不远处坐着休息、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梁卓明。
梁卓明听了江逾白的来意,扶了扶眼镜,略一思索,便低声交代:“他现在的情况,需要易消化、温和、有营养的食物。最好是一些清淡的粥,比如小米粥、蔬菜粥,可以加一点煮得烂烂的肉末或者鸡蓉补充蛋白质。不要油腻,不要辛辣,不要过硬、过烫。如果有条件,可以加点蒸蛋羹。流质或半流质为主。提醒他少量多次饮用,补充水分,也有助于稳定情绪。”
他顿了顿,看向江逾白,确认对方听明白了,才继续说:“至于菌菌的,我自己已经在常订的那家儿童营养餐小程序下单了,应该很快送到。你等会儿一起帮我拿上来就好,麻烦了。”
“好嘞!记下了!清淡的粥,肉末或鸡蓉,蒸蛋羹,温开水!菌菌的餐一起拿!”江逾白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忙碌地联系熟悉的、能外送的餐馆,一边统计在场的人数,挨个小声询问想吃什么。大家虽然又饿又累,但也没什么特别挑剔的,大多点了简单的盒饭,外加咖啡或奶茶提神。江逾白仔细地记下每个人的要求,特别是给蒋满盈订了梁医生建议的鸡蓉小米粥和蒸蛋羹,还特意嘱咐餐馆做得烂熟些、温度适中。
订餐、联系送餐、与门卫沟通放行……一通忙碌下来,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下午三点左右,外卖终于送到了戒治管理楼楼下,由门卫检查后,由两名不直接涉及现场的管教拎了上来,在警戒线外交给了江逾白。
江逾白先是找出那份包装明显更精致、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营养餐,快步给梁卓明送了过去。梁卓明接过,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提着餐盒,转身朝着贾灿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菌菌应该还在那里。
看着梁医生匆匆离开的背影,江逾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从剩下的餐食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单独包装、还带着些微温热的鸡蓉小米粥和蒸蛋羹,又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然后深吸一口气,端着它们,走向蒋满盈所在的房间门口。他看向守在门口的两名分局民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汪城和贾灿。汪城点了点头。贾灿对那两名民警示意了一下。
其中一名民警接过江逾白手中的餐盒,检查了一下包装和食物外观,然后才转身,走进房间,将餐盒和一把塑料勺子放在了蒋满盈旁边的桌子上,声音公式化地说:“你的饭。吃吧。”
蒋满盈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和放在近处的食物惊动,极其缓慢地、仿佛生了锈的机器般,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先是落在那个印着餐馆logo的普通餐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视线缓缓移动,掠过门口一脸关切望着他的江逾白,掠过神色严肃的民警,最后,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不远处正看着这个方向的贾灿。
贾灿的目光平静无波,与他仍然没有任何接触,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他只不过是包含在“所有人”里的一个模糊背景,甚至还不如,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变质”、惹出麻烦就行。
蒋满盈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简单的餐食。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食欲,喉咙也发紧。但理智的残存告诉他,他需要能量,需要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运转。低血糖晕倒的滋味不好受,而且会带来更多麻烦,更多审视,更多……他无法承受的关注。为了不给那个人造成更多的、可能的“麻烦”,他必须塞一些东西进到身体里。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但同样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尝试去打开餐盒的盖子。手指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成功。温热的、带着米香和淡淡鸡肉味的气息飘散出来。
他拿起那把轻飘飘的塑料勺子,舀起一勺已经不算太烫的、熬得糜烂的粥,动作迟缓地送到嘴边。嘴唇干裂,沾到温热的粥,他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张开口,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缓慢而机械地吃着。没有品尝味道,只是完成一个“进食”的动作,以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运转。整个过程,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这盒温热的粥。
江逾白见蒋警官总算是开始吃东西了,虽然吃得极其缓慢艰难,但终究是吃了,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他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的目光给蒋满盈带来压力,连忙转身去帮着分发其他人的餐食和饮品。拿到餐食的人,也顾不得许多,各自找角落,或蹲或站,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走廊里暂时只剩下食物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压抑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人间的烟火气而略微松动了一丝,但凝重依旧盘踞在每个人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