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很想说一句“不用出去”、“外面冷”或者“您请坐”之类的话,哪怕只是最空洞、最无用的客套,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试图表达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礼貌。但这样的学员宿舍,这样尴尬的身份,对方估计一分钟都不想多留,他留人家算怎么回事?只会显得更可笑,更不识趣,更是自取其辱罢了。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什么像样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粘住了一般,看着那道背影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肩背挺直,像一棵沉默的、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树。还有那肩膀上,在昏黄廊灯下微微反光的、象征着警衔和级别的三级警督肩章……那肩章,那身警服……
孩子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仰着小脸,开始跟他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天真,问一些最简单、最直接的问题:“大哥哥你吃饭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呀”“这里冷不冷呀?”“这里好不好玩?有没有玩具?”……
蒋满盈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他只是机械地、下意识地、心不在焉地“嗯”、“啊”、“是”、“还好”地随口答应着,嘴唇开合,发出单调的音节。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心里,放在心上,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有意义的回应。他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走廊里那个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压迫感却又莫名吸引他的身影,和那身他曾经拥有、如今却失去、并可能永远失去的警服牢牢攫住了,拽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漩涡。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绝伦、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恐和厌恶的念头:如果……如果杨慕也穿上这身警服,是不是……也挺好的?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像此刻的贾灿一样,名正言顺地站在这里,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守在那里?这样,他是不是就能看得见,也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偶尔靠近,甚至……碰得着了?甚至……还会像贾灿对待菌菌那样,偶尔走进来,在他这简陋冰冷的床铺边坐一坐……他知道杨慕不会嫌弃他这寒酸冰冷的环境,不会嫌弃他这身灰蓝色的、带着耻辱标记的衣服,他太了解他了,那个人霸道又温柔,固执又深情,不止不会嫌弃,反而可能会用那种带着戏谑又心疼的语气,低声问他:“小朋友,今天好好戒断了没有?”“有。”“今天好好吃饭了没有?”“有,好好吃了。”然后可能还会带来一点偷偷藏起来的小零食,或者只是一句温柔的、能驱散所有寒冷的鼓励……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他曾经拥有过、却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只能在绝望中反复咀嚼、思念到发疯的温柔关切的对话……如果是那样,他是不是就不用再像刚才那样,像个可悲的、躲在阴影里的偷窥者,躲在窗户后面,眼巴巴地偷窥着别人家小孩子的“大家长”和“守护神”,从别人身上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相似的气息,来慰藉自己这颗冰冷破碎、渴望到发疼的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像一道最恶毒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让他悚然一惊,随即涌起巨大的、灭顶般的自我厌恶和荒谬绝伦的羞耻感。他真是疯了!彻底疯了!杨慕大好前程,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年轻有为,屡破大案,前途一片光明,是他拼了命也想推开、想保护、想让他远离一切泥沼和黑暗的人,怎么能折在这种地方,当个日复一日面对吸毒人员、重复着枯燥压抑管理工作的戒毒民警?他之前那些混账到极点、伤人到骨子里的话,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个吗?不就是为了把杨慕推开,推回他本该在的、干净明亮的轨道上吗?怎么现在,在这极致的孤独和冰冷的对比下,自己反而会有这样荒唐、自私、可悲到极点的念头?他怎么能!他配吗?!绝对不能再有这种想法了!他狠狠地、近乎自虐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熟悉的疼痛,来逼退这不合时宜的、可悲的、肮脏的妄想。
可是……视线却依然如同被施了咒语,无法从门口那个挺拔沉默的背影上移开。贾灿……他怎么会在这里?同样这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英俊,冷静,沉稳,听江逾白说,还是津大毕业的高材生,能力特别突出,破格提拔……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在更广阔、更有挑战性、也更有前途的领域发展吗?比如市局,甚至部里?为什么会选择来强戒所,当一名戒毒民警?每天面对的都是他们这些“失足者”、“瘾君子”,重复着单调、琐碎甚至时常充满冲突和压抑的管理、教育、矫治工作?他忍不住探究,心里翻涌起复杂难言的疑问,像是要为自己这荒谬的“移情”和“注视”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只是单纯地困惑于这个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隐隐重叠、却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人。
但随即,他又厌恶起自己这种不受控制的、近乎卑劣的探究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最痛恨被人窥探、分析、评判、贴上各种标签,现在却忍不住用同样的方式去揣测、分析别人,尤其还是……贾灿。这种矛盾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和无力,仿佛自己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可他还是忍不住……那道背影,那种气质,太像了,像一根刺,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也像一点虚幻的光,诱使他飞蛾扑火。
“大哥哥,你是不是累了?想休息了?”孩子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敏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和敷衍。
蒋满盈心里猛地一揪,涌上一阵愧疚。他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带着关切和一点点委屈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带着歉意:“嗯……是有一点。”总比让孩子知道他在敷衍他、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的好。
“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孩子很懂事,没有纠缠,也没有表现出被冷落的不满,只是轻轻地说,“大哥哥好好休息。”然后,他走上前一步,伸出细细的小胳膊,很轻、很快地抱了蒋满盈的腿一下,那是一个充满安慰和善意的、孩童式的拥抱,短暂却温暖。
说完,孩子就真的松开了手,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出了宿舍门,奔向门口那个等待的背影。
门口,那个一直负手而立、沉默如山的背影闻声回过头,动作自然而流畅地弯下腰,伸出双臂,很稳地将跑过来的孩子一把抱了起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动作熟练而充满保护意味,仿佛这是做过千百遍的本能。
“聊完了?”贾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等待只是最寻常的片刻。
“嗯!聊完啦!大哥哥好像累了,要休息了。”菌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汇报,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对蒋满盈的关心。
“那我们回去,你也该睡觉了。”贾灿抱着孩子,转身,迈开步子,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宿舍内部,径直朝着走廊另一端、灯火相对明亮些的戒治管理区走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没有在僵立在宿舍门口、如同被遗弃的雕像般的蒋满盈身上、脸上,停留哪怕一秒。没有告别,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被迫的、因为孩子“任性”而发生的见面从未发生,仿佛蒋满盈这个人,连同这间简陋冰冷的宿舍,都只是这漫长、空旷、压抑的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完全忽略的背景板,一个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沉默的坐标。
蒋满盈站在门口,手扶着冰凉的门框,目光追随着那道抱着孩子的、挺直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而规律,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连同那点微弱的人声和孩子的软语,也一并被沉沉的夜色和寂静吞没。
走廊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空荡和死寂。刚才因为贾灿在门口而没敢立刻进来、等在远处的几个同宿舍学员,此刻也窸窸窣窣地、带着点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陆续走了回来,低声交谈着什么,开始收拾洗漱,准备睡觉。
蒋满盈默默收回目光,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床位。他无视了那些低低的、隐约飘来的议论声,也屏蔽了所有探究的视线。他沉默地爬上床,和衣躺下,将自己紧紧裹进了那床单薄的被子里,蜷缩起来,面朝墙壁。
刚才那短暂的、意外的、像是不真实的梦境一般的“探望”,结束了。醒来后,宿舍里只剩下更深的寂寥、更冷的空气,和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尖锐的对比带来的刺痛。那道始终未曾真正看向他、将他视为空气的视线,如同最清晰、最冰冷的判词,将他牢牢钉在了“不被看见”、“不被接纳”、“不被在意”的耻辱柱上。而那道离去的、属于别人的守护者的背影,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荒芜的心上,烫下了一个名为“渴望”与“永不可得”的、鲜血淋漓的印记。
两年,真的好长,长得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冰冷的隧道。
他到底要怎么熬过未来这七百多个,同样寂寥、同样冰冷、同样看不到一丝温暖和归属的夜晚?
被子下,他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即将冲口而出的、破碎的呜咽。左臂的旧伤,在这沉寂的、只有远处闷雷回响的深夜里,疼痛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也敲打着那无望的、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