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近乎贪婪又空洞地追逐着戒治管理办公楼那几点灯火,仿佛那是他荒芜心原上仅存的幻影般的绿洲。窗外夜色沉郁,雷声在远处闷响,空气里湿漉漉的潮气越来越重,左臂深处的旧伤也呼应般地传来阵阵更清晰的、绵密的酸痛。他几乎要将自己钉在这扇窗前,用这徒劳的凝望来对抗内心无边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近在咫尺的门口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瞬间刺破了他沉浸其中的、带着绝望色彩的凝望和遐想:
“到了,你敲门吧。要是吵到了,人家责怪你,我可不帮你说话。”
是贾灿的声音!蒋满盈猛地一惊,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脖子僵硬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地扭了过来,看向门口。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撞击着脆弱的胸腔。是……是贾大队长?还有……那个孩子?他们怎么会来这里?来找他?
“大哥哥你在吗?我是菌菌,我来看你啦。”孩子清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软软地,透过门板传进来。说完,似乎也有些紧张,赶忙抬起头,看向抱着他的贾灿,大眼睛里写满了“你真的不帮我说话嘛”的询问和一点点不安。
贾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份“说到做到”的意味很明显。
孩子失落地收回目光,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来看“好看的大哥哥”的念头最后还是占了上风。因为没有立刻得到回应,他有些担心了,犹豫着,想着再敲敲门,但不敢用拳头用力敲了,只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门板上“嗒、嗒”地敲了两下,像小猫挠门,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大哥哥?你在吗?”。
那轻而执着的叩门声,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蒋满盈冰冷而混乱的心上。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开门,去见这个孩子,更不该面对门外的贾大队长。他一身狼狈,满心仓皇,这冰冷的宿舍也不是待客的地方……可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或许是那孩子小心翼翼、带着关切的声音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久未被触及的角落;或许是那细微的、带着胆怯的敲门声,像羽毛般扫过他紧绷的神经;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刚才在黑暗中、隔着窗户、固执凝望却不得见的、那道身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拖着虚浮的脚步,走过去,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有些干涩的摩擦声。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混杂着更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的幽幽绿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小小的、穿着灰蓝色小号学员服的身影。因为被抱着,视线正好和他齐平。孩子微微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点点终于见到人、愿望达成的欣喜。正是傍晚在医务室门口惊鸿一瞥、后来又差点撞到他的那个孩子。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探究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渴望,向上移动。目光掠过孩子细软的头发,掠过贾灿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臂——手臂结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孩子,警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线条利落——最终,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高大挺拔的身影。
贾灿身上穿着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警服常服,肩章在走廊顶灯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依旧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微光。他面容英俊而冷峻,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发号施令所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正是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贾灿。他刚才在黑暗中、隔着冰冷玻璃、徒劳地追寻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实实地、毫无预兆地站在他面前,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甚至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清爽皂角、冷冽须后水和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风雪中挺立的松柏般沉稳而疏离的气息。
蒋满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一滞。他飞快地、几乎是慌乱地、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他不敢抬头看,更不敢与对方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却又总是刻意忽略他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他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对方身上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警服,胸前那个他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遥不可及、象征身份和职责的警号牌,以及……菌菌那双依旧亮晶晶的、毫无杂质地望着他的眼睛。
贾灿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极快地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对着菌菌说的,但话里的内容显然指向蒋满盈,像是在为这次“不合时宜”的探访做一个最简洁的解释和开场白:
“孩子想过来,拦不住,打扰了,还希望你别介意。”
蒋满盈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他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慌乱:“不……不介意……”然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笨拙地侧身让开一点路,指着里面,“进……进来吧……我……我是左侧最靠里那张床……”
说完,他又觉得宿舍里简陋不堪,甚至可能有些凌乱,赶紧快步走回自己床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将本就已经叠放整齐的被子再拍得更平整些,又将床下那个小小的塑料脸盆往里推了推,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整洁”一些。做完这些,他局促地站在那里,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又觉得这算是什么“待客之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可“坐”的?但他也的确没有别的可以“招待”的,哪怕是口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更低了,带着窘迫:“坐……请坐。”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得可笑,脸上一阵发烫。
贾灿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窘迫、慌乱,也没在意这简陋到近乎寒酸的环境。他只是抱着孩子,迈步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走到蒋满盈所指的那张床铺侧面,然后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动作流畅地将臂弯里的孩子稳稳地放下来,让他双脚着地站好。他的手放在菌菌小小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极尽轻柔的力道,轻轻往前带了一下,将他推向蒋满盈的方向,语气是那种对孩子说话时特有的、刻意放缓放柔的温和,与刚才对蒋满盈说话时的平淡疏离形成了微妙而刺眼的对比:
“不是要见人嘛,现在见到了,想聊什么去聊吧。”
然后,他才总算将目光——或者说,是视线的方向——对向了僵立在一旁、如同受惊鹌鹑般的蒋满盈。但仍然没有真正“看”他,目光的焦点仿佛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或者只是对着他所在的这片空气,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平淡,“你们聊吧,我去外边走廊,等你们聊完。”仿佛多留一秒都是不必要的打扰。
说完,他蹲下身,仔细地给菌菌整理了一下因为被抱着而有些褶皱的灰蓝色小小学员服衣角,动作依旧温柔细致。他低声对孩子嘱咐,声音轻柔:“不能聊太久哦,会打扰他们休息的。知道吗?”
“嗯!”菌菌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
那道挺拔的身影就负手站在门口,背对着宿舍门,面向空旷、昏暗、只有远处安全指示灯幽幽绿光的走廊。像一位沉默而尽职的哨兵,也像一道无形的、将内外隔绝开来的屏障。也像一个……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