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探访室内惨白的光线洒在姚烁身上,也在他眼前勾勒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单薄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蒋满盈背对着门,听见门响,似乎并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胛骨在粗糙的布料下轻轻耸动,仿佛那开门声是什么惊扰的响动,让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得更深,缩进这简陋椅子和墙壁形成的可怜夹角里。他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蓝色学员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像一根在风中飘摇的、即将熄灭的残烛。头发是新剃的,头皮泛着青灰,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后脑勺的位置,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中心蔓延着指腹大小的、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丑陋的小花。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脊却并不放松,带着一种长久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和僵硬,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姚烁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所有的焦躁、不耐、怒火,在真正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滋啦一声,完全熄灭,只剩下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和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更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心痛,难以置信,还有那迟来了九年的、铺天盖地的愧疚。
太瘦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远远瞥见,都要瘦,瘦得脱了形。那身灰蓝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像衣物,倒像挂在一副移动的、随时会散架的骨架上,空得令人心慌。
然后,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了蒋满盈的后脑勺上。那块纱布,那抹暗红……
蒋满盈似乎终于意识到背后有人长久地注视,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姚烁看清了蒋满盈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比自己更浓重的、带着病态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那双眼睛……姚烁的心猛地一揪。那双曾经清澈、后来总是盛满惊慌躲闪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空茫的死寂,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只有在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惊惶,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匆匆躲开的孩子。也不是传闻中在延凌呼风唤雨的“满哥”。更不是他想象中……姐姐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榨干了生气、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躯壳的……人偶。
蒋满盈在看到姚烁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突然、太剧烈,他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个剧烈踉跄,差点就要直接向前扑倒在地上,但他还是硬生生用手撑住了冰冷的桌面,勉强站稳了,只是胸口因为这番剧烈动作和惊吓而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
姚烁也一惊,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下意识抬起了手,向前急跨了两步,伸出手就要去扶——
但这个带着急切和关切意味的上前动作,却被蒋满盈彻底误会了。九年前法医室里那当胸一脚的剧痛和恐惧,早已形成了深刻的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他本能地向后急退了一大步,整个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这一下撞得结实,牵扯到身上多处伤口,尤其是后脑勺的伤处,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反应。毕竟,他们舅甥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就被眼前这个人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了地上,痛彻心扉,也恐惧入骨。从此以后,只要远远看见姚烁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他都会害怕得浑身僵硬,只想立刻躲开,那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根本不受理智控制。九年了,整整九年多,他们就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隔着无形屏障的平行世界的陌生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静的对视。直到此刻——
他就是想破了头,也绝对想不到,今天突然要求探访他的人,竟然会是……姚烁。他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专门为了来打他的?觉得他这个从出生就带着原罪、流着“畜生”血液的“小杂种”,现在又凭“实力”,给他这位姚副支队长、给整个姚家,添上了更加“耻辱”的一笔——一个进了强戒所的“瘾君子”外甥?所以气到连班也没心思上了,警服也来不及换(或者说,是穿着这身警服来显得更“正式”、更有“威慑力”?),直接冲到强戒所来……是来踹他?来发泄怒火?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那无法斩断的血缘和刻骨铭心的恨,还有什么呢?
杨慕不在。这次,没有人会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拦在姚烁和他之间了。他……今天可能……可能真的要在这里,被这世上唯一跟他还有血缘联结的“亲人”……活活打死了吧?也好。如果这样能消解舅舅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能让妈妈在九泉之下……稍微好过一点的话……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姚烁这个人的、深入骨髓的惶恐和畏惧,根本掩饰不住,从他的眼神,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从他僵直紧绷、准备承受击打的姿态,都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然而,那只他以为会带着狂风暴雨落在他脸上、身上的手,却并没有挥下来。反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轻柔(相对于姚烁一贯的暴躁而言)的力道,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蜷缩、冰凉彻骨的左手。
温暖。
干燥的、带着薄茧的、属于成年男性手掌的、大力的温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力道,包裹住了他冰凉的指尖和手背。
蒋满盈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期完全相反的触碰,冻结了所有思考能力。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迟钝而缓慢地,从姚烁近在咫尺的、布满疲惫血丝却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挪到了自己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上。
他是不是……看花眼了?还是刚才那除颤仪的电击,把他脑子也电坏了,出现了濒死幻觉?要不然……要不然姚副支队长怎么会……怎么会握着他的手?
这种大力的、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温暖,他只从一个人那里体验过——师父和师兄根本不敢碰他这只残疾的手,生怕一点点触碰就会伤害到他。只有、只有杨慕,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用力地抓着他的手,仿佛要将他从冰冷的深渊里拽出来,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将他指尖的冰凉一点点焐热,让那温暖能透过皮肤,渗透进他冰封的血液和骨髓里。
可现在……
这大力的、滚烫的温暖,竟然从一个……一个他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奢望、只会梦见对方狰狞面孔和踹向自己心口一脚的人身上感受到……这太不真实了。或许,他真的就是在做梦,一场荒诞离奇、充满讽刺的梦。又或者,是刚才除颤仪电击带来的濒死体验后,产生的诡异幻觉?
可后背撞击墙壁的疼痛还那么清晰,胸口伤处的闷痛也持续不断,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将目光,又再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移向姚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有着过分相似的、遗传自他们共同血脉的清秀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挑的眼型……这极度外显的血缘联结,是如此清晰,无法否认,也无法佯装。也正是这无法抹去的相似,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他最为深刻、也最无力的痛苦与绝望的根源之一。他知道,也完全理解姚副支队长恨他,恨他身体里流着蒋连峰的血,恨他的存在本身。可他没办法,总不能……去毁容吧。就算毁了容貌,这血缘的印记也还是在血液里、在基因里,只要他还活着,呼吸着,就是活生生的、无法辩驳的罪证。
“怎么这么不小心?”
姚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记忆中那冰冷刺骨、充满恨意的嘶吼,也不是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的、带着不耐烦的冷硬。这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种极其不熟练的、试图放柔却依旧显得生硬的语调。他小心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拉着蒋满盈僵硬的手臂,将他带到椅子边,轻轻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也顺势在旁边蹲了下来,以一个仰视的、带着审视和……疼惜的角度,看着蒋满盈。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外甥的脸。太瘦了,瘦得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额头上贴着那个幼稚的卡通创可贴,后脑勺的纱布边缘露在外面,灰蓝色的学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深深凹陷,更显得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张脸……简直和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也像极了镜子里那个曾经的自己。
可说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询问后,其他的话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不吓到他,不让他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他握着蒋满盈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的冰凉,和一丝极其细微的、想要往回缩的抗拒。姚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松开了手。
那温暖突然就抽离了。温暖散发的比他想象的更快,蒋满盈的手指重新变得冰凉,这冰冷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总算……回到了现实。发现……这竟然是真的。不是濒死体验,也不是梦。
“姚、姚支队长——”蒋满盈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迟疑,他下意识用了最生疏、最官方的职务称呼,仿佛这样就能在这令人无措的近距离接触中,划出一道安全的界限。
姚烁的心,因为那声疏远的“姚支队长”和那个退缩的动作,狠狠一揪。目光沉沉地看着蒋满盈,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威严:
“你该叫我什么?”
“姚……副支队长?”蒋满盈一愣,下意识地纠正,以为对方是在意称呼的准确性和级别。在他印象里,姚支队长从来也不在乎这些虚名,要是真在意职务和级别,凭着他那身神鬼莫测的技术和立下的赫赫功劳,少说也早就是主管网侦、技侦甚至科信工作的副局长了,哪会还是个副支队长。就这,还是局内强加的。
姚烁猛地一敲桌子,“我是你的什么?”。
蒋满盈浑身一颤,抬眼看着姚烁。舅舅的脸上不再是记忆中那狰狞的恨意,虽然依旧苍白憔悴,黑眼圈浓重,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温和?还有刚才那短暂却真实的、大力的温暖……这让他有了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底气和……近乎奢望的猜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细微的、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怯懦的声音:
“舅……舅舅?”
“嗯。”姚烁应了一声,那一声仿佛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倾身,更加近的看着他对面的孩子,他们姚家的孩子,“回来为什么不见我?”他问,声音比刚才又低哑了几分。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就他以前那个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样子,孩子敢见他才怪。怕是躲都来不及。但……既然问了,就问了吧。他需要知道,需要确认,哪怕答案会让他更难受。
蒋满盈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学员服衣角,将那廉价的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您……您想见我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自卑和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