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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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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蒋满盈抱着警服和辞职信,转身走向那扇门,抬手,敲响。开门的却是全局身边的张秘书,低声交谈两句后,蒋满盈侧身进去。在门合上的前一瞬,他回头朝韩岷这边望了一眼,脸上极力绽出一个安抚性的、却难掩复杂的笑容。

韩岷下意识地扯动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的肌肉,努力回报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在办公室门彻底关合、隔绝了内外视线的瞬间,韩岷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走廊拐角,一个极其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是杨支队!他猛地想起梁副支焦急的嘱托,再顾不上心里的五味杂陈,立刻拔腿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渡渡鸟快要濒临灭绝了,杨支队您快去救他!”

韩岷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杨慕的身影即将闪进楼梯间的刹那,牢牢拽住了他的胳膊。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

“王德抓回来了,就押在一楼审讯室!梁副支一个人根本压不住那老油子,急得在里头团团转,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您再不去主持大局,咱们警队这独一份的‘渡渡鸟’,可真要急得原地灭绝了!”

他刻意加重了“独一份”和“灭绝”这两个词,眼巴巴地望着杨慕:“拯救濒危物种,人人有责,特别是您杨支队,更是责无旁贷啊!”。

杨慕被他拽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韩岷这时才站稳身形,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早上还一身煞气、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活像尊怒目金刚的杨支队,此刻竟是满面春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怎么说呢,好看是好看,可眼底闪烁的精光,总让人觉得像只算计着什么的老狐狸,有点瘆得慌。他们熟悉的那个“笑面狐狸”模式,看来是又上线了。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这位爷阴转晴。

直到听见杨慕带着点玩味的口吻发问:“你不是去恒平送检材的么?怎么半道还顺手捞了条‘大鱼’回来?”。

韩岷见人总算站住,一时半会儿跑不了了,心里略定,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解释道:“嗨,别提了!正送着呢,接到线报,说王德那孙子在十里河建材市场门口冒头了!这老小子躲了半年,好不容易露馅,机不可失啊!我就直接拐过去给他摁回来了!这不赶巧了嘛!”。

“行啊你小子,”杨慕眉头一挑,脸上笑意深了些,带着点赞许,“反应够快,算你大功一件。”。

“哎!”总算有领导赏识了一句,韩岷心里刚美了一下,跟在杨慕后边往电梯间走,下到一楼,然后就马上发觉不对劲他赶紧又拽住:“不对不对!杨支您往哪儿走啊?审讯室在另一边!梁副□□边快撑不住了,就等您去坐镇呢!”。

“我知道,”杨慕脚步没停,方向却依旧明确往前走,“不急这一时。我先去刁主任那儿借瓶香水。”。

“香水?”韩岷一愣,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追问,“啥玩意儿?让您审人啊,您咋还……”他后半句“臭美去了”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心里直犯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顾别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勤部办公室。内勤主任刁节芳正和坐在轮椅上的副主任赵溟低声交谈着。看见杨慕进来,刁节芳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精明的笑意:“哟,杨支队,来得正好。你的新肩章,顺带拿回去。”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推过桌面。

那是“捕雀行动”后的晋升授衔。作为核心参战人员,杨慕晋升一级警督,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多了一枚。杨慕的目光在那副新肩章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刁主任。”。

这时,他的目光才转向轮椅上的赵溟,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敬重:“师父。”。

赵溟,前津关市局刑侦支队长。在他那个年代,刑侦支队尚未分家,全局的刑警力量皆归他一人调度指挥。他曾是津关警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破获大案要案无数,是无数年轻警察仰望的标杆。杨慕当年从武警支队退役,因自身经历的一些创伤,本意是想潜心研究心理学,甚至曾拜谒过当时心理学界的泰斗江铭教授,却被婉拒,只得到了一封推荐信,让他去找他一位师弟学习犯罪心理学。

结果,犯罪心理学没学成,却误打误撞,跟了当时津关警界预审“四大天王”之首的常东鸣。

常东鸣后来在侦审合一的改革浪潮中离开警队,转赴公安大学任教,专心钻研那时还非常前沿的测谎技术,并开设了测谎专业的研究生方向。但因为专业太“新”、太冷门,根本无人问津。杨慕拿着推荐信去找人,却“认”错了门,面试完了,流程走了一大半,报名表都快填完了,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啊,推荐信上写的人,似乎不叫“常东鸣”啊?!

正当他尴尬地想离开时,常东鸣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笑意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可怜巴巴”的神色:“孩子,你看在我这么一个孤寡老头子,这儿门庭冷落,压根没人来报名的份上,你来都来了,面试也面了,我看咱俩挺投缘,要不……就将错就错?”。

或许是被那份“门庭冷落”的萧索触动,又或许是常东鸣眼中那种洞察人心的光芒吸引,杨慕鬼使神差地,真的“将错就错”了。于是,他成了常东鸣门下第一个,也是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一个研究生。

直到很久以后,师徒关系早已稳固,常东鸣才在一次小酌后,笑着坦白:“小子,不瞒你说,当时面试你,我这只老狐狸啊,一眼就相中了你这个小狐狸,觉得你天生就是干预审测谎的料!怕你跑了,就用了点……”他顿了顿,带着点得意,“嗯,我们‘预审’行当里的小招数……把你给‘留’下了。”。

而那时,杨慕早已深陷“狐狸洞”中,对这门技术与实战结合的艺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只能继续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努力将自己也修炼成一只合格的“小狐狸”。

再后来,他跟着常东鸣老师四处协助政法机关办案,在实践中打磨技艺。也正是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市公安局,被当时刚从武警支队支队长岗位空降到市局担任副局长(后升任局长)的全嘉和——全局长,给盯上了。准确地说,是再次盯上了。

全局长当年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坚决:“小子,上次在武警支队让你溜了,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放你走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刑侦支队,这块料,我得留在自己锅里!”。

但最终让杨慕下定决心扎根刑侦一线的,却并非全是全局的强势挽留,更多的,是因为赵溟。这位当时威望正盛的支队长,从未因他是“学院派”、“技术员”出身而轻视他,反而力排众议,顶住压力,大胆地让他出外勤、甚至主办案件,几乎是手把手地,将他从一个局限于仪器和数据的技术专家,淬炼成了能独当一面、洞察人心的侦查员。这份知遇之恩、栽培之情,杨慕一直深深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后来,赵溟在一次抓捕行动中抓获的一名悍匪,刑满释放后蓄意报复,制造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车祸。赵溟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自此瘫痪,不得不永远离开了他挚爱的一线岗位,转到警保处担任副主任,算是退居二线。在离开刑侦支队前,赵溟竭尽全力向上级推荐了杨慕。全局最终拍板,力排众议,让杨慕这个年轻的“技术派”接任了刑侦支队长的重要职务。

但这背后,或许也掺杂着上层某种不易言说的、并非全然信任的考量。支队不久后便被硬生生拆分重组为一队、二队,无形中分散和削弱了杨慕作为支队长的权责范围。

此刻,杨慕捏着那副象征着晋升的新肩章,感觉分量沉重。

赵溟坐在轮椅上,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温和地落在杨慕身上,“最近队里怎么样?还顺当吗?”。

杨慕不动声色地将手中装着新肩章的盒子揣进裤兜,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避重就轻道:“都挺好的,师父您放心,就是些常规案子,忙是忙了点,但还能应付。”他不想让师父为自己操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的关切,“您这两天感觉怎么样?腰还疼得厉害吗?上回说那个理疗师预约上了没?”。

聊了一阵子,他又简单提了两句要审的案子,又转向一旁笑吟吟看着他们的内勤主任刁节芳,语气熟稔地说:“芳姐,帮个忙,上回三八节发的那个香水,还有存货不?给我用用。”。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嘲:“总觉得身上沾了股霉烂味儿,从里到外都散不干净。”随即,他换上了更符合当下场景的专业口吻,“一会儿要进去审人,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怕待会儿进去,熏着嫌疑人,再让他分了神。用你这香水遮一遮。”。

刁节芳挑眉,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打趣道:“得,我就说嘛,我就说你杨大支队长,无事不登我这三宝殿。行,等着,我去给你找找。”她一边转身在柜子里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杨队,您这又是要施展那个美人……不,‘美男计’了?可我听人说,里头那老色鬼王德,好像对男人没多大兴趣啊?”。

跟在杨慕身后的韩岷没忍住,插嘴嘿嘿一笑:“嗨,芳姐,这您就不懂了吧?兴趣是可以开发的!谁让咱们杨队是咱市局公认的‘警花’呢!”话一出口,他脑子里却瞬间闪过那位蓝眼睛“人质”惊为天人的脸,心里立马嘀咕了一句:啧,看来这“警花”地位有点悬乎……不过,那位又不是警察,这么一想,杨队这“警花”名号好歹算是保住了。

杨慕没理会韩岷的插科打诨,接过刁节芳递来的那瓶简约包装的香水,“总不能明知道里头是个色中饿鬼,还把女同事派进去做记录吧?那不是送羊入虎口么?”他边说边熟练地往手腕内侧、衬衫袖口和衣领上轻轻喷了些许。清雅的皂香淡淡弥漫开来。“只能我亲自去会会他了。”。

刁节芳闻言摆摆手,爽快地说:“不用还我了,留着杨支队‘舍身为民’吧。舍不得杨支队,套不着老色狼嘛!”。

杨慕失笑,晃了晃手中的香水瓶:“芳姐真不要了?这味儿还挺好闻,清透,干净。”。

刁节芳连连摆手,笑道,“这都是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我个老婆子就算了。”。

杨慕笑道,“您才四十二,正是闯的年纪。”。

一旁的韩岷看着刁主任,心里不禁想起局里老人口中那位绰号“笑面佛”的传奇——津关市局近十年来唯一一位女性缉毒支队长。当年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被她盯上的毒枭,没一个不栽的。都说玫瑰好看却带刺,刁节芳这朵玫瑰,刺上怕是还淬着毒。

杨慕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忽然半开玩笑地提议:“芳姐,要不……今儿这阵仗,您跟我一起上?给晚辈压压阵?”。

刁节芳闻言,像是被逗乐了,嗤笑一声,连连摆手:“我?可别了!你小子别臊着我了,赶紧施展你的‘美人计’去!等你的好消息。我也忙着给人牵线呢。”当年叱咤风云的缉毒支队长,如今安于警备处一隅,热心于给人牵媒拉线。

杨慕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韩岷离开了内勤部。空气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新皂香,以及背后那扇门内,隐约传来的、刁节芳翻找青年民警资料册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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