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在办公室的衣物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但更麻烦的是,他实在太高了。对于直到十二岁还严重营养不良的蒋满盈来说,如今能长到一米七五,已是曾经不敢想象的奢望——这全靠师父。当年他饿晕在课堂上,师父被校医劈头盖脸训斥后,便坚持每天带他回家,亲自下厨。什么有营养就做什么,半年让他重了二十斤,个子也蹿了二十厘米,终于勉强够到师父肩膀。师父对此十分欣慰,但欣慰也就到此为止了,那之后不论再怎么努力,效果也微乎其微,后来身高便永远停在了一七五,连江涟都快和他一样高了。
而杨慕足有一米八五,他的寻常衣物对蒋满盈而言,无异于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蒋满盈在有限的衣物里翻找了半天,最后只勉强挑出一件看起来最简约的白色衬衫和和一条杨慕平时在健身房穿的灰色七分运动裤。他走到角落背过身,准备更换,顺便也想给自己左肩的伤口换药。
可当他解开绷带、撕下旧纱布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那伤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根本无需任何法医学知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枪伤。创口周围红肿,隐隐有脓液渗出,边缘呈现典型的灼伤和组织撕裂特征。
……他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背后对应的位置,指尖触到另一处包扎,瞬间明了:这是贯穿伤。
那颗子弹……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杨慕僵硬不便的左臂,看向那厚厚的臂带,仿佛能穿透纱布,看到其下相同的创伤。血腥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起来。
他倏地转身,声音因震惊而发紧:“你的手臂……是枪伤?”。
正在艰难地用一只手配合牙齿试图解开衣扣的杨慕动作一滞,有些吃惊地抬眼:“你之前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有人在杀了朱期延之后,还想灭你的口。可能他们以为,朱期延临死前把‘鼹鼠’的名字告诉了你。没想到我会突然带你离开,子弹打偏了……”他顿了顿,目光沉重地看向蒋满盈肩上的伤口,又瞥了一眼自己手臂,“……贯穿了你的胸腔,然后射进了我的手臂。”。
“所以……是那个‘鼹鼠’,要杀我?”蒋满盈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就是说,他当时根本不用往炸药堆里扑,只要站在原地不动,或许就能“如愿”……这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荒谬的自嘲,属实是多此一举。而他的这“多此一举”,还连累了他……
无力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杨慕摇头,目光沉重:“不清楚。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而此刻,韩岷的处境也——非常危险。比他刚才在电梯
间想象的还要更加危险。尽管他已经紧赶慢赶、连滚带爬,但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时,显然还是迟了。并且,罪状簿上显然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还被“热心群众”举报了。
“又、被、举、报、了!”副局长卓红畅拍着桌子,气得头顶上本就不多的几根珍贵头发,都在空中愤怒地胡乱飞舞,像是在为他滔天的怒火摇旗呐喊。“这都第几次了?!啊?追个贼,能把人家几条街的摊子全给掀翻了!人家的电话直接打到局里来要赔偿!市局这点经费,光赔你韩山民一个人闯的祸,都快不够了!”
韩岷耷拉着脑袋,感觉自己就像那辆快散架的“战损版”警车,在卓局喷发的火山风暴中瑟瑟发抖。
“还有车!我的宝贝车!”卓红畅痛心疾首地控诉着,手指都快戳穿窗户玻璃,直指楼下那辆惨不忍睹的警车,“你一个人,就能让全支队的车辆提前报废,让整个市局都跟着破产!你就不能回你自己家折腾去吗?你家大业大的,够你可劲儿造!怎么就偏偏可着市局、可着我卓红畅一个人往死里祸祸啊?!”。
韩岷张了张嘴,把冲到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些摊子大部分是王德那孙子慌不择路撞翻的。可他怕越描越黑,把副局长真给气出个好歹来。毕竟王德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韩岷可还得在刑侦支队混呢,一点都不想去当交警。
但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委屈和不平还是冒了出来,他低声嘟囔道:“可我……我抓到贼了呀……抓起贼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卓红畅一听,差点背过气去,音调陡然拔高,“你那驾驶证是抽奖送的啊?!就知道踩油门!这次所有损失,就从你工资里扣!扣到你退休!要还不够,退休金也给你扣完!还不够,就让你儿子给我补上!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好呗……”韩岷肩膀彻底垮了下来,哭丧着脸,掰着手指头假装算了算,抬头苦哈哈地问:“那……那要扣到孙子辈还不够,可咋整啊?”。
“你说呢?!”卓局瞪着眼反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韩岷脸上了。
韩岷眨巴眨巴眼,突然福至心灵,掏出手机,一脸“我懂了”的壮烈表情:“我……我去借!”。
韩岷母亲陆臻是是国内某大型民营车企的老总,也是本地政府的用车供应商之一,同时,也是津关首富。
电话接通,韩岷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撒娇、心虚和可怜巴巴的语气:
“妈,对不起,队里车又……那啥了……支队经费紧张……妈,对不起!要不,您再赞助几辆新车呗?我发了工资一定还您!”想到他那已经被扣到‘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工资,只好心虚地补充,“……慢慢还您……我发誓!以后我天天吃泡面省钱还债!我以后就娶泡面过日子了!”心里暗道:老妈,您可得万万岁才行,不然您家岷仔,下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宠溺的无奈叹息,随即是温柔而纵容的声音:
“车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好。妈乐意惯着,只是弄坏了东西而已,赔上就好。千万别学你爸,把命给丢了就行。”
“哎哎哎!谢谢妈!您最好!”韩岷如蒙大赦,挂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转身,却看见卓红畅指着他鼻子,气得笑出声:“贷款上班韩山民!你可真是古今头一份!”卓局气得原本就稀疏的头顶仿佛又随风飘走了几根,真是愁死了快。他眯起眼,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韩岷:“你小子……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把车撞坏,好给你妈那边拉生意啊?”。
“请苍天,辨忠奸!”韩岷立刻挺直腰板,指天发誓,表情严肃得像入党宣誓:“我只是单纯爱撞……不,开车猛了点,但都是为了抓贼,绝对没有半点私心!请组织明察!”。
“行行行……”卓红畅看着他那副样子,烦躁地挥挥手,“我不管你是真费车还是假费车,把窟窿给我补上就行!现在,立刻,马上,滚蛋!暂时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我这血管非得爆了不可……”
“哎哎哎,得嘞得嘞!我滚,我马上滚!”韩岷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向门口,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仿佛生怕关门声大了都会再次点燃炸药桶。
门一合上,卓红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跌坐回椅子里,低声喃喃自语:“当年你父亲,‘白头神探’韩圣钊,那是多么持重多谋、稳如泰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横冲直撞的哈士奇崽子的。真是邪了门了……”。
韩岷因为那句关于父亲的话,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黯了一瞬,脸上所有鲜活的表情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被突然抽走了魂。他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口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缓缓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转身,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因心神不宁没看路,刚迈出两步,便与拐角过来的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哎呦!”韩岷下意识叫出声,待看清撞到的是谁后,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扶对方,“我的小班长!对不住对不住!没撞坏你吧?瞧我这冒失劲儿!要紧不要紧?”他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赶紧扶稳被撞得一个趔趄的蒋满盈,随即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手指触到一个信封,他捡起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动作猛地顿住了——“辞职信”。
韩岷愕然抬头,看看信,又看看已经站稳、正默默整理着怀中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的蒋满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小班长,你……你要辞职?”他难以置信地追问,“你……不当警察了?”。
“嗯。”蒋满盈低声应道。他刚从电梯出来,满脑子还萦绕着方才与杨慕讨论的“鼹鼠”和那颗致命子弹的事,心神恍惚,这才没留意撞上了人。
看到是老同学韩岷,蒋满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了和对杨慕说时一样的、轻描淡写的理由解释道:“师父年纪大了,想多陪陪他。也有些累了。”。
“这样么?”韩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诸如“你不是最喜欢当警察吗?”“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破大案的吗?”之类的话,但看着蒋满盈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那……行吧。”他小心地将那封沉甸甸的辞职信,轻轻放在那叠警服的最上面,眼神不由自主地黯了黯,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失落:“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么?”。
“当然还是朋友啊——”蒋满盈努力让笑容更明朗些,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凝重的气氛。毕竟,他真的很少从韩岷这只总是开朗阳光、像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大型犬科动物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忧虑和黯淡。“我只是不当警察了,又不是……不当人了。”。
但这句玩笑似乎并未奏效。韩岷的眉头依旧紧锁着,闷闷地应了声:“好吧。”随即,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块醒目的“局长办公室”铭牌,声音有些发干地问:“那你现在是去找全局?”。
“是。”蒋满盈看着韩岷罕见地流露出如此低落的神情,心知此刻再轻松的玩笑也显得苍白无力。有些沟壑,并非言语可以轻易填平。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
“那……你去吧。”韩岷的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