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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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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个青年中的一个将灰绒毯盖在小师叔腿上,另一个推轮椅到师父跟前。小师叔微微欠身叫了声“师兄”,寒暄几句后,忽然侧目看向因屏息而几近窒息的他,“你就是满盈吧?”。

那张稍显苍白的脸上,轻缓地浮起点笑意来,就象一缕春风,骤然吹开了烟柳傍渺茫的烟雾,吹化了湖面上的薄冰似的,很有些,烟柳弄晴——他骤然想起他才背过不久的一句宋词,并且忽然透彻地理解这一句词句,所演绎出来的具体景态——的意味,直是让他心上块垒闷烦顿消,也好似拨开连日阴雾,见到了清朗晴日一般。

神情没了原先的清冷疏离,渐渐的由原本的冰凝而露出温柔的意思来,只就在眉心笼着点散淡的愁郁,他读过的,文学评论里,那句‘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说的应当就是这幅形态了,不止现在,以后也直是如此,“常听师兄夸你可爱乖顺,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实。”。

他听着,心中生出无限的亲近之意,不由自主就挨靠了过去,听小师叔转头跟他介绍,“这是我两个徒弟,傅元年,苏昭。”。

他的目光这才从师叔身上,移到轮椅后方和侧旁两名年纪相仿的青年身上。其样貌果然不负江衡师兄那句“那小哥俩,一个昭大校草,一个津大校草,可都所来非虚。”。苏昭师兄,是娃娃脸,是可爱的帅气;元年师兄,则是椭圆脸,是清秀的帅气,只与教官不相上下——

但教官身上是锐动,元年师兄,却是温静,脸上裹覆着比之小师叔更加深重的忧郁轻愁,便是看见了他,做出的笑,也只是礼节使然的清淡,甚至敷衍的笑意,全没有一点是发自内心的。

他直觉得自己将复晴霁的心绪,都被这忧郁轻愁所影响地沉钝了下去,就只在问了一句后,不再继续看这元年师兄了,而是看向小师叔,小师叔又向他介绍那位早已认出的傅慎师叔:“这是我的伴侣,傅慎。你可以叫他‘傅师叔’。”。

这介绍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伴侣?”他不禁从心底发出惊叹和诧异的音色来,惹来师父隐带责怪的一瞥,就连那傅师叔幽沉眼中都闪过一点意外之色,只小师叔还是神色不动地温温笑着,语声坚定道,“是,伴侣。”说时无名指稍微地抬了抬,上边是一只不起眼的指圈。

“行了,既然介绍完了,就赶紧进屋吧,外边也怪冷的。”许是觉得他的反应太过失礼,师父抢过了话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小师叔许是看出了他的低落和难堪,在元年师兄将轮椅推上门口坡道,进门的时候,就笑着冲他说,“满盈,你师兄对这里不熟悉,还要劳你这别墅的小主人过来带带路呢。”。

他心情当即从阴转晴,笑着小跑过去,侧身挤到轮椅旁,伸手引路:“小师叔的住处在一楼,元年师兄请跟我来——”安顿下来后,他又自发地介绍起别墅的布局。对这里比他熟悉得多的小师叔,始终面带温煦笑容,耐心听着。他备受鼓舞,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小师叔身边,以至于后来师父都半开玩笑地说:“我就这一个徒弟,你都有两个了,可别跟我抢。”。

他也几乎什么事都愿跟小师叔说,却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份毫无保留,日后竟惹出了一场滔天大祸——

“这是你说的?!”

师父那声穿越年岁的厉吼,仿佛仍在耳畔震响,令现在的他仍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蒋满盈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回到现实的阳光之下,声音低哑,带着未能消解的负罪感:“师父……您还在怪我吗?”。

当初正是因为他无意间的倾诉,本该出国接受更好治疗的小师叔,毅然放弃了原定的计划,转而去了他那封闭落后的家乡八峰山,倾尽所有,在那里建起了“萤火之光”希望小学。小师叔当时说,自己已是行将就木之身,而山里的这些孩子才是真正的希望。小师叔曾对他说:“只要能让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走出大山,我的后半生就没白活。”。

这才有了后续那些事。解剖台上那四具冰冷躯体的画面,如同冰冷的钢针,再次刺入脑海——那是他一生都不敢触碰的噩梦。他也因此再也无法拿起解剖刀,被迫放弃了法医的前途,最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名警察。

江铭的眼前也浮现出小师弟王景舒初来时的意气风发,与离去时轮椅上的枯槁残疾、眉宇间化不开的忧郁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那一走,就再没回来。

他害怕这个孩子也再重蹈覆辙。

这一去,就再回不来了。

这才重新撕开他们这从来没有愈合的脓疮,江铭握着拐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痛。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静而笃定:“没有你,景舒也依然会选择那条路。那是他的本性使然,与任何人无关。”。

他停顿了片刻,深沉的目光落在蒋满盈脸上,声音因压抑而愈发沙哑:

“我从前总忍不住想,如果景舒当年没有转行做心理治疗师,而是循着他们军警世家的血脉走下去,成为一名军官或警察……结局会不会就没那么惨烈。”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蒋满盈的眼底,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可你呢?阴差阳错地真做了警察,走了一条他或许本该走的路,结果却也同样……”。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江铭伸出手,轻轻按在蒋满盈的肩上,那重量仿佛承载着数十年的光阴与期望。

“景舒不在了,你现在……也是小师叔了。”

江铭的目光如同磐石,带着托付山河般的郑重,“我希望你能成为另一个‘景舒’。他曾是师门的荣光,是我们所有人的标杆。如今,这份荣光与责任,是时候交到你手上了。我希望,你能把他未竟的理想继承下去,把他留下的风骨气节撑起来。”。

“你得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老人的话语一字一顿,敲在蒋满盈的心上,“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他,为了那段尘封的历史,为了我们这个师门,为了那盏……即将由你亲手护住、绝不能让它熄灭的精神之火。”

“你师爷走了,景舒走了,两个师侄、一个徒孙……也都一块儿没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化为一句近乎恳求的嘱托:

“师父这儿,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离别了。所以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

蒋满盈起先是极致的震惊,如同灵魂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小师叔,是他心中一座不灭的灯塔,一杆衡量世事的标尺,一尊象征着“人性所能抵达的至善”的丰碑。那是他关于美好的终极想象,是身陷绝望时用以慰藉的精神乌托邦,是他坠入深渊时挣扎求存所仰望的精神彼岸。

此刻,师父竟将他与这尊丰碑相提并论,这带来的近乎是一种颤栗的、甚至令他恐慌的狂喜与震撼。直到聆听至后半,他才逐渐明白师父的深意——这一切的比拟,终究只是为了挽留他。那座精神的灯塔,那杆理想的标尺,在此刻,被用作了一句沉重而又温热的砝码。

师父的苦心他懂得了,“我知道了,师父。”蒋满盈极力压住喉头的哽咽,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会的,一定会的。”。

“师父养我这么多年,我一定承欢膝下,陪在您身边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那……那就好……”江铭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蒋满盈看到不远处静静等候的民警,心知不能再停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与师父、师兄,还有小江涟逐一紧紧拥抱。最后,他轻轻笑了笑,语气轻缓而郑重地道:“再见。”。

江涟这时走上前,将手中那支被细心单独包裹的黄玫瑰,轻轻插进了他警服的上衣口袋。然后,孩子绷直身板,朝他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敬了一个礼:

“小师叔,再见!”

他微微一怔,心底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随即收敛了所有表情,以同样郑重的姿态,向孩子回以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再无多言,他转身,稳步走向那辆等候的车辆。面对两位民警,他带着歉意温和一笑:“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对方却像是没有看见,只是上前一步拉开车门,一手扶门,侧身看向他:

“蒋警官,请上车。”

他略一迟疑,也未再多言,只是顺从地微微颔首,俯身坐进车内。在车门关合前的最后一瞬,他忍不住再次抬眼,透过深色的车窗,远远地、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师父他们依然站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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