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清晨,阳光清澈如洗,安静地铺洒在小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
七年了,蒋满盈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虽然带着些许微凉,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但他心底却是喜欢的。那是一种透着自由的暖意,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久违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伪装成一副与自己本性完全不符的面孔,去应对本性里最为厌恶的人,去处理那些本性里最为厌恶的事情——
他不由停下脚步,仰起脸,闭眼感受着——
过去七年的晦暗岁月里,这是他头一次对现实生活生出留恋,对生命本身萌发出希望,一种真切的、带着痛感的喜爱。一丝微弱的喜悦在心底悄然滋生,他仿佛重新触摸到了“活着”的实感——不再是一具麻木行走的空壳,而是一个有了脉搏、有了温度的真实生命。
于是,有了这欢晌,微冷的阳光照进身躯,慢慢渗透,连那些积郁的角落都似乎亮堂温暖起来。可就在他转头时,却不意瞥见那两名熟悉的民警——他们正从花坛边的警车上下来,站在那里。
这偷来的半日欢晌,终究是要结束了。他仍有不舍,贪婪地汲取着阳光最后的暖意,呼吸着清冽如初的空气,全身从未如此舒坦,如此欣快——
欣快。
这个词冒出来的瞬间,他本能地皱紧眉头。一股熟悉的厌恶与恶心再次从心口涌出,迅速蔓延全身,污秽得让他想要爆裂。从喉管逼上来,让他觉得污秽地想要呕吐,刚才还温暖的阳光陡然变得灼人,焚烧着他一副骷髅般的身躯,他一时有些承受不住,只想立刻躲开,躲进阴影的深处去——
正当他下意识地想要往阴暗处回避时,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蒋满盈怔了片刻,他眯着被光线晃得发晕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一张年轻黝黑的面孔,穿着某家快递公司的工作服。
“请问是蒋满盈先生吗?”
他无意识地点了下头。对方便将一个快递纸箱塞进他怀里,“您的快递,请确认签收。”接着把一面电子面单平板推到他面前,另一只手递来笔,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
蒋满盈有些恍惚地签了字。直到快递员离开许久,他仍抱着那个箱子站在原地。直到师父江铭温和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你师母给你准备的接风礼。”目光里带着鼓励,“打开看看。”。
其实不用打开,纸箱上清晰的商品图已经说明了一切——是一台 iPad。‘即便不能再当警察,我们还可以画画,是不是?’他几乎能隔着纸箱,看见师母那张精致姣好的脸上温婉含笑的神情,听见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声音。
这让他想起昨天,他像参与寻宝游戏般,在书房几排书架间仔细寻找,最终找到的另一份礼物——一本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书页里夹着一张同名音乐剧的门票。那是在告诉他: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师母和师嫂,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了他同一个道理。
一丝近乎恬静的弧度悄悄爬上蒋满盈的嘴角,眼中泛起幸福而微弱的碎光。他将快递纸箱轻轻递给身旁的师兄江衡,声音平静却坚定:“等我回来,再一起拆。”。
师父和师兄对视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却依旧尊重了他的选择。
蒋满盈看了眼从花坛旁那辆无标识警车上下来的两名民警——还是熟悉的那两个人。这偷来的半天幸福欢愉结束了,他正要跟师父师兄告别,却听见师父问他,“还记得你小师叔么?”。
他不由一怔,眉间下意识地笼上一层薄雾似的轻愁。记忆倏然倒转,清晰如昨地跳回到他第一次见到小师叔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小客厅里写作文,师父在门外敲了敲,“满盈,下来迎客。”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应了声“来了,师父”,他赶忙换上早已备好的、稍显正式的衣服,又快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遍仪容,确认并无不妥,这才定神下楼。
那天正在他正在小客厅写着作文的时候,师父敲响了他的门,“满盈,下来迎客。”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师父说完就走了,“来了,师父。”他赶紧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相对正式些的衣服,又在洗浴室的镜子前确认了一遍,仪容没有太大的问题才出来——迎客。
这位“客”,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因为师父在他面前已念叨了许久,“你小师叔就要来了。”不仅念叨,还和杨叔把别墅一层改造成了方便轮椅通行的无障碍区域,在前后门砌了坡道,加了栏杆扶手,又叮嘱了他很多注意事项。
只是原说好几天后就到,这一等,却足足延后了三个星期。
延迟的原因,在他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一位正从后备箱取出一架折叠轮椅的中年男子解释道:“因为景慎的交易合同洽谈和财务人员交割,又耽搁了些时日。”依着师父平日的描述,他猜出,这位想必就是师父口中那家已转手的综合性拳击馆“景慎”的老板,傅慎傅师叔。
趁他侧身关后备箱的姿势,他也仔细地看清了这傅师叔的身貌,其人身高和师父差不太多,但因为是退役特种兵,身躯很是精阔结实,通身不见一丝多余的赘肉,四肢舒展且长。留着和教官一样的圆寸头,应该是看守所剃的,现在稍稍长了一些,根根像刺猬似的扎煞着。容貌没有特别突出,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是看着很舒服。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两道浓黑的眉毛下面,陷在很深很深的眼窝里,一双鹰隼一般幽沉晦暗的眸子,便就是满脸的消沉倦怠,都不能减少那其中的幽冷凌厉,无意顿停在他身上,就只是两三秒的时间,都让他脊背后边一阵发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在这傅师叔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只消片刻就移开了目光,却是因为听见他师父吃惊地问,“怎么景慎也卖了?”,便就看向了他的师父。
“嗯,卖了。语气平淡无波,“杀人犯开的拳击馆,不会再有人来了。越早出手越值钱。”说着,“砰”地关上后备箱,目光转向车侧正被推过来的轮椅,“给我哥用。”。
他也随着这目光,看向了轮椅上坐着的人。
只就一眼,就愣住了——
不为别的,就只是,太好看了。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他以前觉得前段日子给他军训那杨教官大概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人了,直到看到他这小师叔的那一瞬间,就把教官给忘在身后了——
他本来以为,他看到的会是个身心交瘁,疲癃残疾的可怜人。他那同情怜悯的表情都快做出来了——
可却怎么都没想到,是个衣着装饰,容颜发型,都极其讲究精致,以至于根本判断不出年龄的好看男人。
通身根本看不出任何疾病的痕迹——
若非是师父之前跟他说过,他只以为这人不过走累了,只在轮椅上坐一坐而已。
只就这好看,有点、有点清冷和疏离的味道,让他有些不太敢接近——
而且也不知道是这阴雾天气使然,还是本身就是如此,其人身周似是笼着春日烟柳一般的轻愁,其气幽郁,而其味却静淡;脸上也像是结着一层初冬龙湖一样的薄冰,其色透净,而其状却坚凝——
他蓦然想起自己先前绞尽脑汁描写天气的词句,竟在眼前人身上找到了更贴切的注脚与具象的体现。
那他的那篇作文题目,是不是该从《最喜爱的天气》换成《最喜爱的人物》了?
但不论题目为什么,他本来停滞不前的作文,可以继续写下去了——
他以观测者一般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这现实情境中——
他发现,由此衬得,整个人的意态,是静的,淡的,声希味淡,直似是并不存在一般,可周身的气场,却又是沉的,钝的,一待靠近,就被拖陷了进去,沉重地只能屏声凝息,无形地溶进那静淡的意态里,一瞬间就没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