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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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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孩子竟猛地扭过头,护在江衡身前:“你打我师兄干什么?!”。

“他、他这是在打你啊!再怎么说,也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快让师父看看,打坏了没有?”

“师兄是疼我才打我!你不在乎我就算了,还不准师兄在乎我吗?” 孩子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儿,“你不在乎我,就别插手!” 他彻底愣在原地,只见孩子转头对江衡说:“师兄,你继续。”。

江衡本来也被这反应惊住了,但都已经这样了,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爸,您到一边坐着。”他稳住声调,“不是说我们不在乎他么?好,我今天就让他被‘在乎’个够!我们的方式你体会不了,那就按你的方式来!”。

乱七八糟又打了十来下后,江铭终究忍不住心疼:“小衡,够了够了!孩子知道错了!”。

江衡顺势下台阶收了手,弯腰把孩子拽起来,绷着脸说:“以后别叫我师兄了,叫哥!要是还觉得没归属,从此就改姓江!不过丑话说前头——再敢这么随便离家出走,对爸口出不逊,别怪我还像今天一样收拾你!我们一门向来讲究‘言传身教’,你要是听不进去,我不介意给你开个‘暴力管教’的先河!”。

江衡丢下皮带转身走了,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徒二人。江铭赶紧上前想问孩子伤势,却被一把推开。孩子抹着眼泪,声音带着赌气:“我哥教我,与你无关……不要你管——”。

“蒋满盈!你没完了是吧?!”江衡听见这句又折回来,撸着袖子逼近,“我刚怎么说的?!”。

江铭心知真要动手自己也拦不住,急忙捡起皮带,虚虚地往孩子身后碰了一下,忙对儿子道:“我来教就好!你忙你的去,快去!学生都等着呢!去去去!”他简直像轰鸡似的连连挥手。

江衡停住脚步,盯着孩子问:“咱爸能不能管住你?”

被江铭搂在怀里的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瞟了江铭一眼,小声嗫嚅:“能……”

“行,那您老人家教吧,我先去学校了。要是管不住,随时给我打电话。”江衡语气放缓,却仍带着专业人员的笃定,“我就不信了,我一前专业心理治疗师,还治不了他这么个小东西!”。

等江衡离开,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下意识相视一笑,随即又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静默半晌,怀里传来一声咕哝:

“您……您是在乎我的,对吧?”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甚至……都不怕脏了手,肯教我了……”

江铭看着满盈腰后泛红的伤痕,心像被烙铁烫过。可他竟然在那孩子的眼泪里,看到了一丝——安心?仿佛这皮肉之苦,才是他回归的投名状,是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的勋章。而他的不舍得,成了孩子世界里最恐怖的流放。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亏他们一门都是学心理的,竟谁也没能真正读懂这孩子的心。

过往的片段纷至沓来——

这孩子只要稍觉自己行为有失,便会惶恐失措,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急切地说:“您打死我好了!”。

可那实在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错处,孩子也并非故意。他从不计较,只当是蒋连峰留下的阴影,一边心中愤恨那人的恶行,一边将孩子扶起,耐心讲理:

“那你都已经知道错了,也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我为什么还要打你呢?”

“暴力是不对的。”

“没关系,不要紧……”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没关系,不要紧”,试图用耐心去融化苦痛,用宽容去消解恐惧——

可却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这孩子长久浸淫在扭曲的环境里,早已将暴力后的片刻温存错认为爱的证明。在他的认知里,暴力成了获取关爱的必经仪式,疼痛成了验证在乎的唯一凭证。

他所有的不忍与疼惜,反而筑成了最深的隔阂。

他从不打骂,孩子却认为那是冷漠疏远和放任自流。

他的有关‘爱’与‘在乎’的语言,在孩子的世界里,根本听不懂。

他的‘舍不得’和‘没关系’,在孩子听来,等同于‘你还不值得我动手’的疏离和‘我根本不在意你’的冷漠。

孩子并非迷恋暴力与疼痛,他渴望的,始终是切切实实的关切与在乎。只是他所有的生命经验都告诉他:这份在乎,必须用疼痛才能兑换,必须靠受伤才能确证。他将自我惩罚视为赎罪的方式,甚至不惜用挑衅来测试底线,只为求证自己是否还被需要。

他一直告诉孩子,你只是你自己本身,我不要你成为谁,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孩子不是你的附属品,他们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自我边界。大人不要进入这个边界,要给孩子充分的自我运作和成长空间。如果不停地纠正孩子,孩子并不会感谢你,相反长久以往他会反感你,父母的无边界感正是孩子痛苦的来源。”

他们一家人都抱持着这样的教育理念。

然而他们却忘了,这个孩子是“不同”的——

这孩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他就没有自己,又怎么做自己?环境没有给他自我,所以他只知道模仿学习他。可他否定了他——

那孩子拼尽一切努力,不过是想要追上他的背影,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可当孩子终于成功,满怀欣喜地将那份通知书捧到他面前时,他给出的回应却是冰冷的拒绝。

“能不能不做这个?”。

“我们家做这个的,已经足够多了,实在再不需要一个了。”

这话落在孩子耳中,无异于——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养到这么大还甩不掉吗?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还要硬往这个家里挤吗?”

孩子在多年拼尽全力的努力成果被完全否定后的绝望和崩溃中爆发了,信念的崩塌导致了情绪的崩溃,也最终造成了他们师徒的决裂。

孩子不知道怎么应对,以为是彻底挑明的抛弃,就只能离开了,以他能做到的‘体面’。

可就连这最后的体面也被剥夺了。他被抓了回来,被迫面对这一切,尊严扫地。这种情况下,他怎能不嘶吼,不崩溃?

直到江衡敏锐地洞察到问题的症结,用孩子唯一能理解的、近乎残酷的方式,给了他迫切需要的“在乎,他才终于像只被安抚的野猫,慢慢收起了炸开的毛,转而陷入另一种更让人心碎的卑微:

“我听您的话,我不学心理了。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听您的。只要……只要您还要我,还在乎我就好。我只有你们了,求您别不要我……除了这里,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所有的理论,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而残酷的诉求击得粉碎。

他总以为用知识与理性构筑了一座安全的温室,却忘了要治愈一颗被严寒彻底冻伤的心,首先要接纳并理解那种属于严寒的、看似扭曲的生存方式。

比起将孩子塑造成某个理想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全然接纳他所有的模样。

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肺腑都掏空一般,叹了口气。

“吃吧。”江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礼仪先放一放,吃饱才最重要。”

“就是说嘛!”江涟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把小师叔轻轻按回椅子,“您要是出去,我也跟着去!那我们干脆都去外边吃好了——”

不等蒋满盈回应,他已经将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虾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叔,给!我剥了好久的,快尝尝!”。

蒋满盈望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虾仁,迟疑地拿起了筷子。他夹起一只虾,慢慢地送入口中。虾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伴随着孩子期盼的目光,和桌上重新响起的、刻意放松的碗筷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尖锐的自卑感,似乎被这琐碎而真切的温暖,磨钝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左利手的孩子,此刻正有些笨拙地试图用右手夹菜,左手则悄悄稳住碗。江铭看着他努力而别扭的样子,心口一阵闷痛。他起身盛了碗汤,递过去时,指尖装作不经意,轻轻擦过那只肌肉萎缩的手腕。

蒋满盈像是被烫到一般,左手下意识地往袖管里缩了缩。

“师父煲的汤,好喝么?”江铭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语气放得极轻。

等他转回头,看见孩子特意舀起一勺,认真地咽下去,然后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好喝。”。

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

江铭笑了笑,半晌,才装作不经意地问:“手臂是——”

那是当年悬吊拷问后缺血性坏死导致的肌肉萎缩。后来朱期延觉得他得力,心生悔意,花重金请国外名医治了数年,才勉强恢复部分功能。只就有些伤,不论怎么治,病根也永远埋在了那里。

蒋满盈有些慌忙地藏起手臂:“没事,右手也能用。不不不,左手也能用,能吃饭,能画画,很多事都能做,没事的,您别担心——”。

灯光下,那节迅速缩回去的手臂,和孩子强作镇定却泄露了惊惶的脸,交织成一幅无声却更为残酷的画面。

江铭的心沉沉地沉了下去。

他清楚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止是礼仪的差异,还有更多、更深的,他尚未能触及的黑暗过往。

而这一次,他绝不能,也绝不能再轻飘飘地说一句“没关系,不要紧”了。

江衡起身舀起一勺汤,汤勺“叮”一声碰在碗沿。他挑眉看向主位的江铭,嘴角一扬。“我就说是爸买这组碗有问题。喝个汤跟打架子鼓似的。见天地被您说性子不稳重——”他朝满盈的方向努努嘴,“您看吧,连咱家最稳重的满盈都用不惯。要我说,干脆换批新的吧?您这些老古董该收起来了,别真让邻居以为咱家改行练打击乐了。”。

刚叮叮当当喝完汤的小江涟,立刻放下勺子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同桌前天还问我,‘江豆角,怎么?萨克斯不学了,改学架子鼓啦?’”他学着同学的口气,逗得满桌人都忍俊不禁。又转头认真地补充道,“他就住我们楼下”。

江铭看着这一大一小唱双簧的模样,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漾开淡淡的笑意。他目光扫过满盈微微放松的肩线,最终拍板:“行,明天就换。”。

在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中,蒋满盈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他再次抬起眼,迎上那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师父江铭沉静如海、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堪的凝视;师兄江衡那份了然中带着心疼的注视;师侄江涟纯然信赖满是依恋的张望——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目光与举动交织成的,并非一张审判他的网,网住的也不是他自以为的丑陋与不堪。它们网住的,是那个总在逃窜、不断进行自我否定的灵魂。

它们无法顷刻间抹去他心底根深蒂固的羞耻,却像冬日里一盆微弱的炭火,持续地、固执地烘烤着他早已冰封的感知。那点小心翼翼的暖意,正企图艰难地渗透进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

你看,这光不是为了将你钉在耻辱柱上,而是为了让你看清,这里没有人视你为异类。

这方天地,永远会为你亮着一盏灯,摆好一张椅子,有一个会给你剥虾的孩子,一个会帮你解围的兄长,一个会为你改变的师长,一份你永远值得拥有的、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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