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一圈发现车后头还有一扇窗户,她立刻伸手直接将窗户纸扣烂,从那洞里去看铁玄心。
刚刚真的不是她的错觉,铁玄心这会儿是真的很不好。
她的胸口生痛,是蛊虫翻涌的后果,这些毒虫没有等到克制它们的药丸,便肆无忌惮地在人体内撒欢打野。
“师父!师父……”银沙喊着铁玄心,但是马车驶得太快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跟铁玄心拉开了距离。
听到银沙在车里哭喊,云月的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但是没有办法,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带着她离开京都。
铁玄心今日吃了云颂卿给的毒丸,肯定是活不成了,但是银沙还能活。
他们所有人的心愿就是让银沙好好活着。
铁玄心一步一步地往城里走,她的口中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出鲜血,可怕的样子让路人纷纷回避。但是她脸上却带着笑,她知道,银沙必定还在看着她,她不能,至少要晚一些再倒下去。
她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终究还是败在了这蛊虫之下……
“阿蛮,我吃了主人的毒丸,此刻毒入经脉,早已无半分活路。
这十年朝夕相伴,我始终揣着这桩不敢言说的罪孽,欺了你整整十年。
到今天我才终于敢坦然落笔,想先对你说一句对不起,这迟来的道歉,我或许需要说上千万遍。
我时常羡慕蝴蝶。
她并不知晓你至亲仇敌便是日夜执掌生杀、桎梏你我之人,不必像我这般,被困在真相的炼狱里日夜煎熬。
一边要奉命蛰伏、步步受控,一边要守着血海真相,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入局中、深陷权谋的旋涡,却字字不敢吐露,夜夜良心难安。
我也羡慕浮生。
她比我通透,比我果敢,早早看透你我众人终究逃不过宿命残局,所以她先行一步,得以解脱。可我转念又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比她陪你的时日更久。
漫长十年,我们一起在观中相守,做为师父我教导你,照顾你、伴你长大,后来又得幸能陪你进京,陪着你手刃仇人,想来,她终究是要羡慕我的。
其实……你出山入京的前一夜,我与浮生大吵一架。
她执意要将所有真相悉数告知于你,盼你早早清醒,直面仇敌、挣脱虚妄。
可我偏不肯,浮生她直率,可是我太清楚主人的狠绝阴毒,太懂彼时羽翼未丰的你,一旦得知所有血海深仇、阴谋骗局,只会一腔孤勇撞入死局,白白葬送性命。
十来岁的年纪,干净纯粹,本该拥有岁岁无忧的安稳人生,不该被血海深仇裹挟,不该困在权谋棋局里,受尽颠沛苦楚。
你已经这般苦楚了,不能连活着都做不到。
世人皆念恩怨对错、是非公道,可我这一生执念,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
于世间所有大义情仇而言,真相最重;可于我而言,人你的性命,胜过所有真相与冤屈。
阿蛮,别为我悲戚,别为我停留。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身不由己,能靠着吞毒护你出逃,以残躯换你一线生机,已经是我此生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最好的归宿。
这世间万般执念、千般恩怨,到头来皆为虚妄。从来没有什么,比你好好活着更重要。
好好活下去,我的孩子。”
铁玄心这一辈子撒过太多谎,但是“好好活下去”却是她说过最真心的话。
铁玄心的死讯也被送到了云颂卿的案上。
“她死在哪里?”他头也不抬地问。
“在城门口。”
云颂卿笔下一顿,抬起头来:“城门外?”
“是的,主人。”
云颂卿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墙上的那张舆图,眯起了眼。
商队的行程不算慢,紧赶慢赶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锦西境内。
“你的侄女看起来脸色好多了。”商队的老板笑眯眯地跟云月打招呼。
商队的人都知道这是舅甥俩,只是锦西人不太分得清什么是侄子什么是外甥,总是搞混,银沙他们也懒得总是纠正。
“多亏了老板的人参啊!”云月豪爽地笑着,然后又将手中的酒囊递了过去。
老板摆摆手:“等会儿要回家了,我们家婆娘不爱闻酒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