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嘱咐明月与清风留守宅中,待她归来再做打算,随后敛了心底杂乱的思绪,默默跟上云颂卿的脚步。
马车并未驶向朝堂权贵往来的繁华长街,反而拐入了京都外城的寻常巷陌。
越是前行,房子越是低矮质朴,耳边的车马喧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烟火气。
隆冬时节,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掠过街巷,冷得刺骨,连日光都显得寡淡无力。
马车停了,银沙抬眼看向对面的云颂卿。
云颂卿并未下车,只掀着车帘,轻声道:“你且细看。”
银沙依着他的目光望去。
街边低矮的茅屋挤挤挨挨,墙体斑驳开裂,寒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他们的窗户破了,没有修补,银沙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的妇人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衣,正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取暖。
她扭头看向另一边,巷口几个孩童衣衫单薄,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冻得小脸通红,却依旧要强撑着帮家中劳作。
沿街摆摊的小贩缩着脖子守着摊位,寒风冻得双手僵硬,却不敢离去,一日摆摊所得,不过勉强换得一家温饱。
马车又动了,继续往前,路过护城河桥头,更是一片萧索景象。
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正挤在桥洞避风,无衣御寒,无屋可居,想要靠着这简陋的四处通风的桥洞熬着最难捱的寒冬。
桥上偶有身着锦缎的贵人车马途经,但是扬尘而过,从不会为底层疾苦停留半分。
贫富鸿沟,一眼分明。
银沙坐在车上,就这样掀着车帘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
对面的云颂卿看似不在意,其实一直在观察她,他知道,银沙只是看起来冷心冷情,其实最是心软。
一路行来,无人刻意哭诉,无人刻意卖惨,可满目所见,皆是寻常百姓熬日子的艰难与不易。
马车又不知道驶到了哪里,突然停了下来。云颂卿这次径直掀帘下车,谁料车停得不巧,一脚下去踩到了一处水洼,不知道里头有不少污秽之物,把他的衣角都溅脏了。
一旁的几名老百姓原本坐在路边摆弄柴火,见有贵人驻足,慌忙起身,表情非常局促,生怕遭了呵斥驱赶。
云颂卿却毫无朝堂重臣的架子,缓步走入巷中,俯身扶起蹲在寒风里发抖的老者,又抬手替身侧褴褛孩童拢了拢敞开的衣襟。
随行侍从递过备好的炭火与干粮,他亲自接过,一一分发给巷中无粮御寒的贫苦人家。
看起来云颂卿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银沙听到摆摊老者熟络地在跟他说话。
似乎是在抱怨最近税收加重,家中的生计艰难,云颂卿驻足片刻,轻声问询明细,然后用一支炭笔都记下来。
身后的流民看到有人发东西都欢喜地围了过来,银沙就站在人群外,听着身边的人絮叨。
“又是那位贵人来了?”
“可不是!瞧着像是当大官儿的。”
“每次过来布施都挺低调,真是个大好人啊!”
“我娘说这位贵人每年冬天的时候都会来布施,春天的时候还会带大夫来帮大家免费看诊,可好了!”
“是啊,老来,真是个大善人!要是朝廷的官都像这位一样那该多好啊!”
银沙原本一直在一旁看着,不知何人把一袋子馒头塞到了她手上,莫名其妙地,她也开始帮着分发粮食。
看着捧着馒头喜笑颜开的孩子,银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将物资尽数分发妥当,云颂卿才重回马车,待坐定后,银沙才发现他衣袖上多了几个黑指印,许是刚刚来领东西的百姓里有几个流民没注意分寸。
他不在意地用手指弹了弹袍子上的灰,神色却坦然平和。
他这才抬头看向银沙,语气恳切真诚,全是长辈的期许与怅然:“你十年负重,步步浴血,如今大仇得报,想脱身离去,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作为外公从未怪你。
你这一生,前半段活得太苦,本该得以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