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无明离开金乌山,回了溟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淇长老的窗角。
老人的房间亮着夜明珠,昏黄的光照着他一如往日的起居——桌上摊着几卷簿册,一旁搁着笔砚,茶壶还冒着微热。老人正在灯下校对什么,偶尔抬手揉揉眼角,又继续写。井然有序,安静又慈祥。
无明看到桌上那只拳头般大小、浑圆粗朴的贝珠杯——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因为淘气,非要去掏一个万年蝶蚌孕育了百年的彩光珍珠,被蝶蚌压住出不来,把淇长老吓得够呛,废了好大劲,才将人连拖带拽的拉了出来,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珍珠也被他顺了出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把自己关起来,偷偷地学着工匠的样子,将珍珠挖空,雕了一只杯子,送淇长老当生辰礼,把老头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自此更是将他宠上了天。
书桌旁是个上了锁的墙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了很多卷轴。要是有小偷来光顾这个看似锁着稀世珍宝或者溟海机要的墙柜,怕是要委屈死,因为里面放的全是无明小时候乱写乱画的真迹“字画”——淇长老不仅全留着,还都裱了起来。
“老头,我画了一个你,你看。”小小的他指着纸上那团黑乎乎的墨影,唯有长长的鱼尾能辨认出这画的是一条鱼,至于“人”......画得过于抽象,除了无明自己,或许再也无人能辨认。
可淇长老不是一般人。他乐呵地指着墨影问道:“你画了一个在睡觉的我,对不对?”
小无明眼睛比星子还亮,声音清脆又甜美,他欢快地应:“是!”
淇长老继续煞有介事地认真端详,片刻,神秘而郑重地说:“陛下啊,你竟然把藏在我鬓角的红痣也点上了,真是妙哉,妙哉。”
小无明应得更响亮了,“是!哈哈哈。”
往事掠过,站在窗角的人,笑着笑着便湿了眼眶。他指尖抬起来,差一寸就碰到老人的肩。
一寸。
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笃笃笃。”
无明倏地收回指尖,转身躲进墙后。
“进来。”老人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向门边。
“长老,你命人去寻的西海连理晶,送来了,快去看看,可美了。”
“可是金、红双色,可用于奇护使大婚的?”
“是的呢,足足一人高,可喜庆、可好看了。”
“好。那陛下那尊呢,可寻着了?”
“寻到了,寻到了,废了好大的工夫。陛下那尊晶体更透亮,是水木双灵,蓝绿两道螺旋灵力交缠,看着就像两个相爱的人儿相依相伴,可缠绵、可恩爱了。”
淇长老也乐呵,“连理晶双源共生,相辅相成,寓意长久相依,和合永续,最合适安置于新人新房内,增添祥瑞。走,去看看。”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长老就是会心疼陛下,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准要给陛下备一份。”
“陛下整日奔忙,哪有工夫关注这些身。而且整个溟海都是陛下的,我只是把宝贝端到他跟前。”
听着两人渐行渐远,无明轻轻地从窗子里翻进来,坐在淇长老方才坐的椅子上。椅上的温热似乎尚未完全消散,周遭还带着淇长老独有的暖意。他抬手握着老人已经用了近三百年的珍珠杯,茶温透出来,暖暖的,像老人的手反扣着他。
桌面上是尚未批阅完的文书,字里行间,或圈或点,不尽细致。淇长老喜欢把各种稀奇美好的宝贝都放到无明的寝宫,自己的房间,除了常用物品、照明的夜明珠,其他摆设不多,那些摆设几乎都是无明给他的。
他说,老人家图个清静,陛下正值芳华,理应繁锦作伴。
越是逗留,越是不舍,越是得舍。
无明放出一道符咒飘向床角,悄无声息地隐在了枕头下。
老人不会知道他来过,更不会知道枕下有咒,不会知道那个差一寸就碰到他肩膀的人,在窗外站了很久,不会知道那个惦记他的人在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随后,无明回了自己的寝殿。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满室都是行深的木质香。
只有他才能闻到的木质香。
无处不在。从梁柱间渗出来,从被褥里漫出来,从他自己的指尖上飘出来——那是行深留在他体内的灵力在散发,不是行深本人,只是行深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