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漫天红光穿过毁半的林子,斑驳碎影层层叠叠覆在一身玄衣的无明身上。他双唇紧抿,迎风静立,孤冷得如一尊遗世独立的玉像,俊美面容裹着化不开的凄楚,眼底翻涌的惆怅,比这片饱受烈火灼烧的林地还要荒芜寂寥。
等最后一批童子从林子里撤离出来,他才缓步走了进去,脚底下传来断枝残叶的破碎声响,声声都像扇在耳根的巴掌,让他的脸热辣辣地疼,心口尤是如此。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小心,像生怕踩重这树会更破碎一般。这是他最初的爱恋,也是他最后的念想。
世人总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便能护住心爱之人、守住心中所求,可究竟何等模样,才算真正的强大?或许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紧握不放,而是坦然放下的勇气。
无明在裹着厚重炭焦的树干前站定。
“无明,莫怕。”
那是行深离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邢小猪,我唯一所求,不过一个你而已。你听话,要好好的,等我把事情了结,就回来守着你。”
无明凝神屏息,将体内数道灵力尽数汇于掌心。不出所料,鸿帝那股木性灵力再度抢占主导,牵引调和水、火二力循环流转,交融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全新本源。双掌被璀璨灵光裹住,轮廓朦胧消散,灵力磅礴舒展,竟似能托举起整片天穹。待新生之力蓄至顶峰,无明掐诀低喝:“万物生。”
神迹顷刻显现——浩荡绵长的再生灵力源源不断渡入焦黑树干,外层焦炭缓缓泛黄,一点点凝结成坚韧如新的树皮,妥帖裹住树身,最后在灵力的浇灌下镀了一层无懈可击的玄紫色灵光盾。那些焚毁断裂的枝桠、燃作飞灰的花叶,竟从尘土浮烬之中重新凝聚成形,由炭灰转为青黄,再晕开一层殷红,如同归巢的飞鸟,循着旧痕一一接回树干枝丫。
不过一个时辰,原是满目苍夷的炭焦林子,已然焕发新貌——一株直插云天的紫干红叶神树拔地而起,在天光的照耀下,整片林地萦绕细碎流光,恍若一座盛放剔透红花的瑰丽园囿,生机盎然,堂皇绚烂。晚风穿林而过,枝叶轻响如低吟浅唱,淡红荧光随风漫天飘散,不多时便引得四方灵鸟灵兽前来,在林外盘旋等候。
熟悉的木质香再次似有似无地将无明簇拥,他似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像坠进了更深的恍惚。看着眼前这个林子,他不由得在想,待他日红林长成,应该也是这般光景吧。既然这是另一个红林,那么......
无明一跃而起,停到半空,他从袖兜里摸出入魔时掉的那颗黑色珍珠,投入林子里,地面水光翻涌,缓缓凝出一汪碧绿深潭。他再次结印轻吐一字:“生。” 右手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渡入池子,潭面漫起如烟似絮的轻薄灵雾,潭水澄澈冰清,灵气流转不息。
金乌山广袤十万余里,一个池子怕是不够,可他身上没有更多的珍珠,现场掉眼泪他也做不到,该怎么办?踌躇之际,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一道木性灵力直冲深潭,水面激起一个漩涡,随即分成八股水流像脉络生长一般冲向潭边,顺着山体延展,硬生生冲出八条蜿蜒溪涧,潭水顺着水道漫溢,滋养整座金乌山。
紧接着,木性灵力拉出一股火性灵力于半空中炸开成万千星火,星火碎光散开没入树冠,成了高悬不灭的灯笼。整片林子瞬间被红光照亮,光线并不炫目,就是星光般的柔和,又是朝阳般的温暖。
自此,无明心心念念的、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那棵树,回来了。
林外守候多时的灵鸟灵兽早已按捺不住,绕着无明盘旋翻飞,叽叽喳喳不停,像是一声声的关切,又像是懂事的孩童等候回应。直到无明轻声一句 “去吧”,百兽百鸟才尽数涌入林中,嬉戏穿梭。
众人全程目睹这场起死回生的神迹,无不震撼,久久无言。
“万物生是溟王与生俱来的能力,但绡融入了木性灵力,这术竟得这般神威。”不才子感慨道。
非云悠悠道:“或许还远不止此。”
“先生是说,绡可以改天造地了?”
非云意味深长地说:“看这番光景,大抵不差。”
两人走到无明身边。此时的无明还沉浸在木性灵力主导身体的灵力疏导中,就像行深正给他渡灵力安抚一般,他对行深灵力的贪恋,就像鱼儿贪恋水一般,无法抗拒。
“绡,你能运用鸿帝那部分灵力了。”非云说。
无明缓缓回神,摇摇头说:“不,是他喧宾夺主,主导了我的万物生。”
不才子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从起术到成林,都是木性灵力在主导,并带动其他的灵力作配合,才有了现在这片红林。是鸿帝借我的手造了这片林子。”无明说。
“鸿帝果然名不虚传。”不才子感慨道。
无明情绪不明地嗤笑一声,淡淡地说:“鸿都都是依仗着他的灵力得以生息繁衍,给自己修个林子真不算什么。”
“绡,当下多次验证鸿帝给我们留了生机,那两千傀儡,会不会也得了庇护?”非云。
无明定定地看着非云,沉吟半响后,点点头说:“给我数日参悟。”
非云望着新林,“新林灵气极盛,是个参悟的不二之地。去吧,我叮嘱他们不去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