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拖着它黏腻而漫长的尾巴,固执地盘踞在小镇上空。蝉鸣变成了永恒的背景音乐,从清晨嘶鸣到日暮,不知疲倦。阳光炙热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扭曲波动,散发着柏油路面和植物灼热的气息。
对于林野而言,时间的流逝似乎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日子依旧在逃课、闲逛、偶尔的冲突和漫长的都居中循环往日。然而,在这看似一成不变的循环里,却悄然嵌入了一个新的坐标——学校主楼的天台,以及那个总是在固定时间出现在那里,抱着吉他的白色身影。
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计算时间。当午后的阳光倾斜到某个特定的角度,当校园里的人逐渐稀落,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便会推着她离开网吧嘈杂的角落,或者终止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学校主楼的方向挪动。
这感觉让她有些烦躁,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惯性。她试图抵抗过,刻意在那个时间段绕道更远的街区,或者强迫自己留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游戏画面,却心不在焉。但最终,她的脚步总还是会背叛她的意志,踏上那条熟悉的楼梯。
仿佛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召唤着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熟悉的琴声便会如期而至,像一阵清凉的风,拂过她被夏日燥热和内心戾气充斥的感官。她依旧选择那个门边的位置,靠在阴凉的门框上,双手插兜,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远方,扮演着一个冷漠,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只是,她的耳朵却无法欺骗自己。她在听。认真地听。
她能分辨出温知夏今天练习的是熟练的旧曲,还是生涩的新谱。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力度的变化,能捕捉到那琴声里细微的情感起伏——是轻快的,是忧郁的,还是带着某种茫然的追寻。
而温知夏,也早习惯了这份沉默的“陪伴”。林野的存在,像天台上多出来的一道固定的影子,虽然带着距离感,却不再让她感到最初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开始在这份沉默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她知道,在她沉浸于音乐的时刻,有一个人,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分享着这个空间,聆听着她的声音。
这天,温知夏的琴盒里,除了妈妈的旧吉他,还多了一小圈崭新的、银光闪闪的琴弦。最细的那一弦,在昨日的练习中不堪重负,崩断了。她小心地将断弦取下,卷好收了起来,然后带着新弦来到了天台。
调弦对她来说依旧是件麻烦的事,尤其是给新弦定音。新弦弹性大,需要反复调整,很考验耐心和指力。她坐在老位置,笨拙地试图将新弦的一端穿过弦钮的小孔,细嫩的手指被坚硬色金属边缘硌得生疼,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眉。
门边的林野,目光虽然望着远处,但眼角的余光却将温知夏那点带着挫败感的动作尽收眼底。她看到女孩和那卷新弦“搏斗”的笨拙模样,看到她微微带着懊恼的嘴唇。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野站直了身体。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靠近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突兀,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听到脚步声,温知夏抬起头。看到是林野,她脸上的懊恼瞬间被一丝紧张取代,但很快,那紧张又化为了某种混合着期待和依赖的、微弱光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野走近。
林野在她面前蹲下,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卷新弦和依旧空着一个弦位的吉他上。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审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断了?”她问,声音依旧是平静的,没什么情绪。
“嗯……一弦。”温知夏小声回答,将手里的新弦递过去一点,像是呈上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