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瑾舟开着车,穿过那些热闹的街道,往城郊的方向开。这条路他开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减速。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拿起副驾驶上的花和果篮,花是白玫瑰,果篮里装着他爱吃的水果,想了想,又加了两个桔子。
住院部大楼的走廊里很安静,节日似乎与这里无关,护士台后的年轻姑娘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来了?”蓝瑾舟点了点头,她递给他一张访客卡,没有多问。
电梯到四楼,走廊尽头,单人病房,门是半掩着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不是那种无聊的综艺节目,而是荣耀比赛的解说。他推开门,病床上的电视亮着,放的是一场经典的老比赛,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澎湃。
但床上的人却靠着床头睡着了,橙黄色的短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厉害,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不像从前那样需要机器的帮助。
蓝瑾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过去把花和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像过去几年里每一次来一样。
那时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仪器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坐在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
在夏休期时,自己用着人脉把有着获得最新研究成果的医生从G市带来H市,在一个月前医生打电话给他,说病人有苏醒的迹象。在他挂了电话,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做完了身体检查。
那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
蓝瑾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像一张纸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人慢慢恢复了意识,慢慢认出了他。
第一次叫出“小舟”的时候,蓝瑾舟正在给他削苹果,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床上的人看着他,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确实在看他。
“你变高了。”苏沐秋说。
蓝瑾舟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苹果,皮削得很薄很长,从头到尾没有断。
苏沐秋醒过来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蓝瑾舟又托人从国外请了最顶尖的康复医生。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
电视里的比赛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场。蓝瑾舟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躺着,但不是这样睡着的,而是无知无觉地、像一具还有体温的雕塑。
那时候他每个月都来,每次都坐在这个位置,每次都想如果他醒了会说什么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发现什么都不用说。人醒着,会呼吸,会说话,会吃他削的苹果,这就够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蓝瑾舟下意识看过去。
苏沐秋的眉头皱了皱,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隔着一层雾,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蓝瑾舟。
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弱,但确实在:“又来送花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蓝瑾舟看着他没有说话。苏沐秋的目光移到床头柜上,看着那束白玫瑰和那些水果,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蓝瑾舟。
“白玫瑰?”
“嗯。”蓝瑾舟说。
苏沐秋想了想,“去年的好像是黄的。”蓝瑾舟点头。苏沐秋笑了一下,“你每年都换一个颜色,什么时候集齐七种颜色?”
蓝瑾舟嘴角弯了一下,“等你好了自己买。”
苏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牵动了还虚弱的身体,让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停下来,蓝瑾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苏沐秋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叶修呢?”苏沐秋忽然问。
“还在训练。”蓝瑾舟说,“今天刚完成圣诞活动。”
苏沐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还不知道。”蓝瑾舟说。
苏沐秋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蓝瑾舟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去吓他一跳。”
苏沐秋没有再问,他疲惫的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平稳。
窗外不知道谁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彩色的光偶尔透过窗帘的缝隙闪进来,在床上停留片刻,又消失。
蓝瑾舟坐在椅子上,床头柜上摆着这束白玫瑰,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净。
他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坐在这里,也是看着这张脸,但那时候这张脸没有反应,不会笑,不会叫他名字。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苏沐秋的呼吸很平稳,电视里的比赛已经播到了第三场。蓝瑾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他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