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黄玫瑰,用素色的包装纸裹着,没有那些花哨的蝴蝶结。
车开往郊区,越往那边开,街道越安静,灯火越稀疏。
圣诞节的欢闹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路灯昏黄的光晕,和雪落无声的寂静。
车在停车场熄了火,仪表盘的光暗下去。四周很静。
蓝瑾舟拿起那束花,下车。
住院部大楼的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节日似乎与这里无关,值班护士台后的年轻姑娘抬头看,目光里是职业性的平静。
“探视?”
“嗯。”蓝瑾舟报出病房号。
她查了查记录,点点头,递了一张访客卡。
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安静得像踩在云里。经过护士站时,见到柜台上摆着一小盆塑料圣诞树,上面挂着廉价的彩色塑料小球,不知是谁放的。
四楼,走廊尽头,单人病房。
门是半掩的。
他躺在那里。
蓝瑾舟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
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低鸣声,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雪反射着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微微晃动的淡白。
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有一个简单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
把那几枝拿出来,放在一旁,将黄玫瑰一枝一枝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坐下来。
椅子是医院常见的那种,硬邦邦的,坐久了会不舒服,但他没有在意。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起伏。
这是蓝瑾舟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地方,有时候两次,有时候三次,时间不定,但从未断过。
椅子的位置和角度都是他最习惯的——既能看清床上那人的脸,又能瞥见监护仪的屏幕。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但平静,呼吸在仪器的辅助下平稳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束花,是蓝瑾舟上个月带来的,早已枯萎,但一直没有让护士扔掉。
窗外有烟花升起,彩色的,在夜空中绽开又坠落,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蓝瑾舟看着那张脸。
十年了,这张脸没有老去太多,只是瘦了,苍白了,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嘴角也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一个睡着了的人,不应该有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平静的梦。
蓝瑾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窗外烟花升起又落下。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时间的门。
蓝瑾舟没有说话,每次来都是这样。只是坐着,看着,沉默地守着。
护士们早已习惯,她们从不打扰,偶尔进来换药或检查,也只是轻声说一句“您来了”,然后安静地做完事离开。
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蓝瑾舟却觉得手指有些凉。便把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绿线,看了很久。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22:40。
他该走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然后看着床上的人,安静地开口。
“新年快到了。”
蓝瑾舟顿了顿。
“没什么新变化。这样也挺好。”
蓝瑾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凉的,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的灯比病房里亮,蓝瑾舟眨了眨眼,适应那点刺目的白。电梯门打开,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想起病房里床头柜上的花束,下次来的时候,应该带一束跟符合他的。
电梯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
穿过大堂,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走进圣诞节的夜色里。
雪还在下,比来时大了一些,落在肩头很快融化。
旁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走进去,买了一瓶热咖啡,站在门口慢慢喝。
手机震了一下。
蓝瑾舟拿出来看。
是叶修的消息:
叶修:回来了没?圣诞活动准备要开始了。
蓝瑾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你打字回复:
舟:在路上。
蓝瑾舟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夜空。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沿着积雪未深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也不会醒来。
停车场很空,深灰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暖风慢慢吹起来,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开出去,透过那逐渐清晰的视野,看见住院部大楼的窗口——四楼,尽头那间,灯还亮着。
你看了几秒。
然后踩油门,驶出。
车灯切开雪幕,照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挂着彩灯,在雪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