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的主街早已是人山人海。巨大的龙灯蜿蜒游弋，鳞甲在灯火下闪闪发光，舞龙的汉子们呼喝着，矫健的身影在人群围出的通道中腾挪。

另有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将街上装点得流光溢彩，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阿苓被白千凝拉着，一会儿就没了影，卢灵萱放心不下，匆匆跟了上去，将叶南鸢和花婉丢在一旁。

人潮如热浪翻涌，将叶南鸢和花婉推搡得站立不稳，有好几次两人几乎要迎面撞在一起。

叶南鸢立时绷紧身体，生硬地抗拒着这种密不透风的贴近，一个劲儿地往外围挤去。

就在她挣扎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花婉。那抹单薄的身影在汹涌的人潮中显得如此脆弱，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眼看就要被卷走。

叶南鸢没办法，只能转身，逆着人流向花婉的方向挤去。她伸出双手，试图用身体和手臂为怀中人隔出一小片喘息的空间，虚虚地将人圈护在内侧。

“别挤！看着点！”她冲着旁边只顾推挤的人低声喝道。

忽觉有人拽了拽她的袖子，力道很轻。叶南鸢侧头看去。

花婉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立在街角的一座高耸酒楼。意思不言而喻：去上面。

但叶南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一双微凉的手已环上了她的腰肢。

“你——！”叶南鸢顿觉身体一轻，视野骤然拔高，喧嚣的声浪在脚下渐渐低沉。她下意识就抓紧了那人肩头，心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花婉的动作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衣袂在寒风中翻飞，似一只迎风飞舞的蝴蝶。

这短暂而奇异的飞行只持续了瞬息，两人便稳稳落在了瓦檐之上。

双脚甫一沾地，叶南鸢立刻弹开：“我、我自己有轻功！用不着你带！”

话一出口，叶南鸢自己却突然顿住了，此前那个一直没机会问，以至于都要习以为常的问题猛地跳入脑海。

“你之前给我诊过脉......知不知道我为何突然恢复功力了？”这次的力量来得蹊跷，一直是她心底的疑惑。

花婉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微微摇头：“或许是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叶南鸢蹙眉，迅速在记忆中搜寻，“没有啊......”

她这一路除了赶路就是睡觉，哪有机会接触什么灵药？要说自己全无意识的时候，那只能是......

忽然，一个模糊的片段闪过，白千凝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那老婆婆给你塞了几粒药丸......”

叶南鸢似是恍然大悟：“是带走你的那位前辈！我昏迷时，她给我喂过药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花婉再次摇头：“那位前辈行事神秘莫测，你现下若是有丹药在手，我或许还能分辨一二，如今你两手空空......我如何能知晓具体是何物？”

叶南鸢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心头那点疑惑并未解开。

一直萦绕心头的另一个问题又浮了上来，叶南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她是你什么人？”

花婉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朝她缓缓逼近：“叶姑娘似乎......对我的事很是关心？”

那眼神锐利，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叶南鸢被她逼得一步步后退，莫名有些慌乱，急道：“我就随口一问！”

她对眼前这人其实有很多的疑惑，迟迟问不出口，不单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更多的还是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而眼下，果然发生了。

二人就这样进一步，退一步，进一步，退一步。直到叶南鸢半步踏空，无路可退，花婉伸手朝她袖子拉了一把：

“好啦，不逗你了，当心真掉下去了。”

“她是我师祖。”花婉扭头往回走，声音随风而来，“我师父的师父。”

叶南鸢下意识又想问“你师父是谁？”，话到嘴边，却见花婉已经侧身坐下，目光专注地投向下方盛大的灯会。显然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今日难得佳节，”花婉朝她招招手，示意她也过去坐下，“莫谈这些了，来看灯吧。”

叶南鸢与她隔了两个身位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巨大的龙灯蜿蜒曲折，被数十名壮汉舞动得活灵活现，所过之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底下一时锣鼓喧天，烟火气十足。

“嘁，”叶南鸢撇撇嘴，习惯性地嫌弃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早看腻了。”

花婉收回目光，看向叶南鸢：“那想来，叶姑娘入江湖之前，是生活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叶南鸢沉默了。高处的风似乎要比下面更大更冷些，吹得她思绪也有些飘忽。

“一个人的一言堂......能是什么好地方。”她的声音很低，絮絮叨叨，“那人自己喜欢看热闹，就定下了许多节日，像这样闹腾的节庆，一年里大大小小怕是有几十上百个，吵得很。像舞龙灯这种......”

说了好一会儿，旁边却没有任何回应，叶南鸢有些纳闷，转头一看——

花婉正低头看得入迷，唇边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整个人仿佛被这绚烂灯海摄去了心魄。

“......”

叶南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心中狠狠腹诽了一句：一个破龙灯，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她扭过头去，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轮廓上。脚下是沸反盈天的热闹，远处是静谧无垠的雪山，她此刻就像一块顽石，杵在这片喧闹与寂静的交界处，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寂寥。

意兴阑珊。

不知过了多久，龙灯终于游过了这条街，喧嚣声浪也随之远去。

叶南鸢将头埋在膝间，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怎么了？”花婉这才回过神来看她，“......好像不是很高兴？”

叶南鸢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忽视的滋味，特别还是，被身边这个人......

良久，叶南鸢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越靠越近，听到花婉唤她，声音清晰而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