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秒里,两个男孩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在昏暗里安静地相互对视着,像两只处于暗中,小心翼翼相互试探彼此、确认同类气味的狼。
直到撒旦率先移开了视线——这于他来说极为少见。因为他总是如同猫一样,很擅长与他人保持眼神交流。
“你倒是比我还会装模作样,是吗,小绅士?”撒旦嘲讽道,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恶意。
阿兹拉尔浑不在乎,他温和地说:“既然您也赞同这场小小的复仇,那么来吧。”
他伸手拉起毫无意料的撒旦的手腕,开始向房子外面小跑起来。
穿过光滑的大理石卡卡拉地板、抛光黄梨木护墙的前厅,穿过拱廊、小花园、林道和大门,两个男孩就像两尾灵巧飘逸的鱼,跳入暮色四合的夏日晚风里。
在开阔的天际线处,还有最后几丝光线苟延,将大半个天幕都晕染出灿金与玫瑰紫的颜色,浮云浸泡在深沉、艳丽、浓墨的空中,似思春少年散乱的游思。
撒旦像恍悟过来似的抽回自己的手。他的长卷发因跑动而松散地在温暖夏风里舞动,将此时脸上的神情也遮掩住了大半。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被抓住的腕上摩挲几下。
阿兹拉尔倒是没精力注意到撒旦的这些小动作。
他此刻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双颊上漫起滚烫的热度。
这具身体的体质简直比他料想中还差,就这么一段慢跑的距离,他的喉咙口已经泛上血腥气。虚汗在闷热的环境里不停地冒出一层又一层,使衣装紧贴在皮肤上。
他咳嗽了几声,也没指望撒旦嘘寒问暖。
阿兹拉尔伸手指指不远处的树丛:“这里,有很多蒺藜。趁现在天还没黑透,我们可以弄上一些。您有手帕的吧?”
蒺藜果实类似苍耳,布满尖锐的刺。如果不小心,很可能会弄伤手指。
被询问的撒旦这才调转目光,用穿着锃亮的小皮鞋的脚踢了踢蒺藜叶子。
他将之前被拽住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在撒旦出奇认真地打量着那些平日里从没被他注意过的植物丛时,阿兹拉尔已经调整好呼吸,行动起来了。
“哎呀,难道您只打算让我一个人做这活儿吗?小兰德殿下。”
他边采下一颗蒺藜放在手帕里,边用正经语气说着玩笑话,“那恐怕在聚会结束之后,肯特公爵不会受到多大的复仇火焰的伤害。”
撒旦闻言,抿了抿唇,终于屈尊纡贵地掂着手帕,极为谨慎小心地触碰一下蒺藜。
阿兹拉尔看在眼里,笑意满满:“算了算了,小兰德殿下还是站在一旁等着我比较好。”
于是撒旦把手帕递给阿兹拉尔后就不动了。
“我要把它们扔到他那双丑陋愚蠢的靴子里,”他带着很嫌弃的口吻说,“或者扔到那件臭得足够熏昏十几位夫人的衣袖里…说实话,臭到那种程度,它真的不是在酒里发酵过吗?”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可得承担很大风险。”
“什么风险,被他衣袖下过长的汗毛阻挠的风险吗?”
风中传来阿兹拉尔伴随着湿润咳嗽的一声大笑:“认真一点,小兰德殿下。有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案?”
撒旦歪歪头:“我有一个银质弹弓,也会设简单的触发式陷阱。在马车必经之路上建造一个,让马因为蒺藜受惊失控,而他们只会认为是其它小动物把蒺藜带到那儿的。你认为如何?”
“哇哦。”
阿兹拉尔惊叹了一句,这句惊叹真情实意。
一方面他确实被男二聪明的头脑惊讶,另一方面他也发觉,撒旦的性格中有着极为恶劣、甚至称得上“邪恶”的部分。
但他本人好似没有这种对自身拙劣道德的意识。他诉说着计划时表情坦然,双眼明亮,仿佛只是在思考一道拼字谜题。
他不会去考虑如果马车完全失控会带来怎样的恶果,肯特公爵是否会摔断脖子一命呜呼,也不会考虑马车夫等其他人的命运。
撒旦·兰德就像得到众神所有美好祝福的潘多拉,对手中魔盒隐藏着什么一无所知。极端冷血的思维方式使他沾染上一种天真而残忍的独特气质。
阿兹拉尔只能含糊地说:“这么做不太好收尾呢…您也不想让公爵大人发现我们的小小计划吧?或许我们可以将蒺藜撒进马车里——这样既不会被人抓住把柄,也能让肯特公爵吃上苦头。”
撒旦显然对没能得到阿兹拉尔的支持感到不满。不过他只是瞥了眼偶尔咳嗽的阿兹拉尔,没有再坚持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