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也会做贼心虚般躲开,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另一个地方。
一棵被火彻底燎成枯枝的树下,一人盘膝而坐,静默着,仿佛与枯枝融为了一体。
“别回头。”
枯树下的人在背后传来的命令声中,毫无来由地僵直了脊背。
直至重量猛然捶在他的脊背上,周浔生生克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任由那个人将他当作树干,背靠着砸了过来。
风掠过了他的鼻尖,顺带着撩过属于另一人的一缕发丝,除了风中的焦土气息,顺风而来的却没有半点其他气息与味道,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周浔却莫名觉得,这一缕发丝似乎有些柔软。
“真是不好意思,本王见你的第一面便让你见识到了,什么是‘穷凶极恶’。”
萧忌蓦然开口,周浔一时惘然,良久才领会,她说的是初遇的事情。
无论是儿时偶然撞见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是后来的广漠重逢,被她打断了肋骨……
确实,担得起一个“穷凶极恶”。
然而,他早已不在意的事情,为何还要提及?
周浔敏锐地从背后那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低落,一时竟不敢动作,脊背又僵直了几分。
“曾经有段日子,我和这世道仿佛有着深仇大恨,看这世上所有人都不是个东西,如果身侧有火石傍身,每日睁开眼最想做的事情,只是和这世界同归于尽。”
未能等到回应,萧忌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周浔一瞬便毫无来由地理解了她。
“直到有一个人为我取了个字,兄长字为‘重言’,那人偏偏戳我的雷,非要取字‘重心’,还狡辩道意义不同。如今想来,他当时想得可真美,就好像我们三人会永远在一起,将我当作吉祥物一般护佑在羽翼之下。”
周浔无声地仰头望向天空,一如既往看不清星斗。
心跳先一步得偿所愿般疯狂跳动,他与她之间的一堵高墙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泄漏出一丝天光。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他一人一骑赶回漠北大营,见了我哥最后一面,忧思、悔恨、愧疚过多,终究落下了病根,成了漠北大营里唯一不能动武的将军。事到如今,我也算理解了他当年回来的路上是怎样的心情。”
萧忌顿住,耳畔忽然萦绕着过去的只言片语。
“黄泉碧落也蹉跎得不成样子,到时面目全非,又何必再相见?”
结局终究潦草,她也曾亲眼见证过,为何却听到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仿佛是另一人的声音?
她艰难地听见自己说:
“陪我走下去,可好?”
周浔猛然心惊,难以置信般,想要回过头去看上一眼,却怕误入三生梦境,一回首,前尘尽消。
然而,未能等到周浔回应,不远处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卷起无边的霜寒,在余声涟漪里将一切尘封。
周浔脖颈间猛然被灼,震惊无以复加。
原来,离别也会在你心里留下印记吗?
他彻底将自己僵作一棵枯朽的树,沉默地埋在天地间。
然而,心神却渐渐随号角声悠远,他不可避免地想——
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为我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