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彦这一生最怕听见别人叫他“哥”,尤其是“哥哥”。毕竟这世上有混账妹妹的人不多,尤其是他还有两个这样的妹妹。一个亲的,一个认的,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挤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叫“哥哥”,准没好事。
来人大半张脸遮挡在血色伞檐下,止步于来处,既不打算收起伞,也不打算继续上前。
一身的血气与尘埃,与从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大相径庭。
也是赶了许久的路,只是路的尽头望而怯步。
“我以为不是你……早若知道……”
赵执彦有那么一瞬感到庆幸,自己的耳力在最后时刻并未溃散。
“早若知道如何?你会停手吗?”
“我……不,我会阻止……”
又一瞬,赵执彦以为自己意识溃散,竟破天荒的从赵承瑾口中听到了狡辩。
他这胞妹我行我素惯了,毁誉也好,对错也罢,闷声干了的事又何曾后悔过?相别多年,他依然能想象出她贯彻到底的混账模样。
入世改了九州局势如何?一场谋划将沉鸢数万人拖入死局又如何?
不过是后果自负罢了。
人一生找寻来处相同的人,若找不到便凑合着强行拧合命数,共同度过一段时光便算作拥有同一过往。只因是自己选的,便好似自己的意志终于在尘世有了一席之地,便好似这世上真的有了一个与“旁人”绝对不同的人。
而血缘从始至终,便毫不讲理地将人的命数拧作一团,往后余生的牵绊、爱憎、磋磨都有血脉相连的人的一份。
赵执彦感知到未曾松开的手掌下,响起了骨节交错声,冷甲下握拳的力道又重了。
“阿忌,她是我妹妹,行行好吧,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掌中力道骤然一松,他看见回首看向帐门口的萧忌缓缓回过头来,不知悲喜地看了他一眼。
"死生亲友,深恩尽负,合该我无情无义,此生飘零?”
赵执彦逐渐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瞬清明。少年相识,多年相依为命,即便权势加身,已为君臣,可她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份过往。
真正共同的过往。
七情六欲太过懦弱,尤其是心生牵挂与依赖。于萧忌而言,只要足够混账,就不显怯懦。只要蛮横无理地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手中,就不会失去。半真半假的嘲讽与讥笑里,只让人觉得这人真不是个东西。即便是赵执彦,也不敢真真正正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在她心里能占据“亲”与“友”的位置。
其实这些年未能离开,当真只是因为一诺千金么?萧忌那些混账行径看在他眼里,当真不像蛮横的孩子为了守着自己掌心里的东西,而挥舞着拳头赶跑周遭一切不安好心的妖魔鬼怪么?
死亡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最后光景,她终于承认了,他也是她攥在掌心里的东西。
赵执彦缓缓松开了握着她腕间冷甲的手。千言万语,终究不言。一样一样夺走她掌中之物的,也有萧谌与他的一份。
失去了牵绊,萧忌转身离去,一身筋骨犹如锈蚀。
她与赵承瑾无声地错身而过,似有冷甲利刃相击之声,却谁都未曾动用手中的武器。
就在她离开牙帐的一瞬间,她听见了铁器落地之声,久久难以散去的嗡鸣声后,是更加微弱的声息。
“承瑾,我不怪你。其实,作为兄长,一直想对你说……你做得很好很好……听说你是‘甲子’之主,可真给为兄长脸啊……”
萧忌顿了顿脚步,抬头望向墨色不见星斗的夜幕,转而几不可察地垂下眼帘,如同从未顿住脚步那般向前。
湘城在一场又一场重击后,早已是一片焦土。乱世蜉蝣般的流民,游荡在焦土之间。驻军在激战后,就地升起营帐,处理伤兵与死者。
萧忌一步步路过眼前的生离死别,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物,司空见惯了,便不会稀奇。
每时每刻,只是发生了。
她本该上前,说上那么两句慷慨激昂的话语,半真半假地或肯定,或安抚,或同仇敌忾。此时,是利用士气的极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