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珏不再多言,只专心御剑。
“多谢啊。”少年爽朗的声音响起。
小雨淅沥,水汽弥漫,与那庙中烧起的高香缠绵在一起,剑落掀起尘土,那被烧灼成灰烬还立在香上的虚尘被吹掉,留下火红的芯子。
江无涯稳稳落地,脚步晃荡地从剑上下来,看起来仍旧带着些失重感。
莲中两鬼被放出,鬼婆子佝偻这脊背,只能瞧见那高耸的香,和那浓重的香火味儿,“道长,这是要送我们投胎吗?”她问。
姝岁神智早已回归,她攥住云婆子的手,有意无意地掀起云婆婆破旧的衣衫,露出那布满痤疮的灰败皮肤,“对的,道长把我们送到庙里,找娘娘送我们走。”
她拽着云婆子的胳膊,伸到燕时珏面前,近乎哀求道,“对吧,道长?”
燕时珏眼神中带着些悲悯,半晌不语。
“道长...”云婆子迟疑道。
“对,要送你们去投胎。”未等云婆子开口,燕时珏回道。
“太好了姝姝,这回奶奶可要拉着你,不叫你走丢了。”云婆婆紧攥着姝岁的手。
“嗯...”姝岁露出一个笑,她脸色苍白,笑起来带着一丝苦涩。
鬼婆子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姝岁的手中,碗里爬着的虫子全都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一碗香喷喷的饺子。
姝姝看着的手扣着碗沿,手抬了又放下。
“宁姑娘。”燕时珏道。
宁姝岁扯出一个笑,那笑歪歪扭扭的挂在脸上甚是难看,她终于抬起了手中的碗,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好饿啊奶奶,我想吃了这顿饭再上路。”鬼姑娘挽着鬼婆子的胳膊,像是撒娇似的晃着云婆子的臂弯。
“好好好,咱们吃,吃饱了才好上路。”云婆子拍着宁姝岁的臂弯,哄着这个小姑娘。
燕时珏盯着那碗,看来这云婆子生前端的碗里装着的是一碗饺子,只不过死后,食物腐烂招来一堆蛆虫,而现在这一碗喷香的饺子。
燕时珏的目光又落到眼盲的姝岁身上,大抵是所谓素水观音第一次恢复神智,拿信奉之力为化作的。
云婆子心疼地看着姝岁那空洞的眼眸,眼眶红彤彤,想是血泪盈满的缘故。
她颤颤巍巍地抬手接过碗,伸着筷子夹起饺子,欲要喂到姝岁口中,却被姝岁那枯瘦的手一把拦下。
“奶奶,你先吃。”她摇着头。
她是个没出息的,奶奶没跟着她过上一点好日子,死了反倒要和她一起吃苦了。
少女灰败的脸上蒙着阴翳,她哆嗦着手,呜咽道:“奶奶,你吃,你吃,我才能吃下去。”
“哎呀,行行行,我先吃,我先吃,姝姝,你可别哭啊,奶奶听了心疼。”云婆子眼中含着血泪。
她嘴里嘟囔着“谁说姑娘不好,我们姝姝孝顺得很,我们姝姝孝顺啊...”她把饺子塞到口中,血泪一轱辘地滴落。
忽的,血泪戛然而止,半挂在脸上的沟壑之中。
筷子落到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带有迷茫的苍老声音。
“这儿是哪啊?”云婆子环视四壁,金碧辉煌的庙宇落入那苍老的眼眸中,“这里,是庙吗?”
“哎,姑娘你是谁啊?”她笑着看向姝岁,“哎呦,看看这小圆脸,我眼睛花了,但瞧你这脸儿,也是个好生漂亮的姑娘。”她笑道。
燕时珏神情严肃,注视着云婆婆的一举一动,真是没想到这姝岁竟是靠着一碗饺子消除了这鬼婆子的记忆。
云婆子的背弯得太厉害了,只能看清楚下半张脸,却看不清楚姝岁的眼睛,她努力挺了挺腰,抬头看人。
佛像和姝岁一同落入了老人的眼中。
一时间,老人大叫一声,声音发颤,“哎呦,您是神仙吧,这是要带我走吗?”
姝岁垂下脑袋,撂下手中的碗。
终于,噎在喉头的话吐露“对啊,您阳寿尽了,我来为你指路,带你投胎啊。”她抬起空洞的眼眸,像是在看燕时珏,又像是在瞎看。
老人的声音带着雀跃,“真的吗?谢谢仙人啊!仙人我给你说,我这辈子过得可好了,我儿子,那可是治水的英雄啊,我儿媳妇也是个精巧的人,会过日子。我和我那老头子就像看着后辈们成家立业,你看看,现在我虽老死,可是儿子,儿媳尚好,孙子孙女也安康,他们好,我就能放心走了。”
“嗯,老人家,你瞧瞧,这多好啊,是不是?”姝岁道。
这是她重新为云婆子构想的家。
“对啊,这可不。”云婆子面上带着喜悦,可下一瞬,苦涩涌上了老人的面颊,“可是,一想到下辈子再也看不到他们,我这心里就难受啊。”她拍着胸口。
“我小孙女最爱缠着我了,我走了,她心里可要难受了。”老人又要哭了,声音也带上了泣音。
姝岁看不到老人,她紧紧攥着云婆子的手。
奶奶,你还未走,姝姝就想你了,可是奶奶,你得走啊,我舍不得让你留在这浊世迷蒙了魂。
这话,她没说出口,她这辈子都不敢说出来。
她拍着云婆子的手,伪装成一个深谙世情的圣人,语重心长道,“这辈子,就让它这样美美满满地过去吧,子孙福厚,不必忧心。而下辈子,你会过得更好,比这辈子好千倍万倍。”
“不说这么多了,吉时到了,该走了。”姝岁又道,话语中带着颤音。
明明是祝福的道别,她却哽咽不止,她压抑着神情,淡漠而又神性。
在此刻,她是素水,不是姝岁了。
燕时珏会意,挥手施法,灵力磅礴,“无论生前事,忘却前尘情。”声音一落,巨大的轮回拱门落在地上。
“仙人,我走了,多谢你来送我啊!”云婆子弯着腰,蹒跚着走进了轮回门,姝岁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仿若真的成为了毫不相干,只为苍生的神明。
她站了很久,直到感受到灵力波动,拱门消失。姝岁像是脱力般倒地,她的鬼体缓缓碎裂,那是以鬼躯动用信仰之力的反噬。
“多谢道长。”红色的血泪滴落,她道,“了我一桩心事。”
说完,她才缓缓掀开衣袖,那灰败的手腕上全都是一圈一圈的猩红烙印,环着她的手臂。
“道长,我还有一桩心事,恳求你,杀了我吧。”姝岁道。